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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徐冬在第一次被大理寺問話時,差點兒便告訴大理寺,祝照并非是他妻子白日帶走的,而是于后半夜,他妻子坐著馬車連夜趕回瑯西時,被人半途攔下,將暈了的祝照丟給她的。
徐冬一介武人,頭腦簡單,徐柳氏卻有些彎繞腸子,知曉如若他們這般回答,那勢必會被大理寺糾纏上。若問及送祝照的人是誰?可看清了樣貌?為何當時沒留住對方?事后有無調查過對方?光是這些,徐柳氏便應付不來了。
徐柳氏當時道:“夫君想想,姐夫是秘書監,知曉許多宮內要聞,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權貴才被滅了滿門,如若我們再卷入其中,于夫君官途無益,說不定徐家也要遇上麻煩了。”
紫門軍,不過是京都幾大城門之一的守門軍人,徐冬才升了小隊組長,甚至連京都的官門也未摸到,何故卷入朝堂紛爭之中。
于是徐冬便順著徐柳氏的意,不論大理寺問了幾遍,他都說那日只是妻子來京看望他,順便拜訪祝府,因為見祝照長得可愛,又與他家的兩個孩子玩兒得好,便得了祝盛的允許,帶回瑯西住個把月,清明之前送回。
誰知道他們帶走祝照之后,祝家便出事兒了。
后來大理寺又纏了徐家一年,關于祝家一案一無所獲,干脆便將案子壓底塵封,未說不解,卻也不再派人刻意調查了。
十年的時間,足以叫人忘記二月底的那晚,京都秘書監府中的一把火,不過后來時常有人說,那一年是多事之秋,因為同年除了秘書監祝家被燒之外,明天子也駕崩了,明天子只有一子,年幼得很,登基時才四歲,諸多親王王爺也算明爭暗斗,爭奪政權。
祝照如今跟著姨娘一起入京,也是去見一個王爺的。
只是這位王爺,與其他王爺都不相同,明天子有四個兄弟皆在,其余三個都被封了親王,唯有這一位不是親王,甚至因為十年前一事與明年子產生間隙,從此以后,成了諸多王爺之中最不受重視的一位。
要權沒有,要錢也不多,府里人少,平日里大多都是閑逛,消遣。
他是文王,明云見。
半個月前,圣旨忽降瑯西徐府時,徐柳氏跪在府門外,滿面都是驚訝疑惑,等到傳旨太監收了圣旨了,她還沒反應過來,直直地跪著,不知起身。
傳旨太監見徐柳氏還跪著,嗤地一聲笑道:“徐夫人,快快接旨起身吧。”
徐柳氏訥訥地接過圣旨,將那卷黃綢緊緊握著,不可置信地問:“公公這可是真的?圣旨真的要賜婚?將我姐姐的女兒,那個……那個祝照,賜給文王?!”
“咱家都站在你跟前了,這圣旨還能有假不成?”傳旨太監傳過許多圣旨,還從未見過如此小門小戶的人家能嫁到京都給王爺的,太監道:“徐夫人可得記著這上頭婚娶時間,近日便收拾著入京吧,文王殿下如今雖已二十有六,可府中沒有妾室,祝家小姐入府可是正兒八經的文王妃,切莫怠慢了。”
太監會這般說,正是因為他在落轎之前,眼見過徐柳氏使喚祝照出門采買,叮囑一堆,而她自家的女兒坐在院內對鏡梳妝,擺弄著珠花。
傳旨太監放下圣旨后等了片刻也不見徐柳氏高興,更不見她拿出點兒誠意來,干脆揮了袖子離開。
后來祝照將徐柳氏要買的東西都買回來了,隔了幾日才聽徐柳氏說,要帶她入京。
以往徐柳氏入京去看望徐冬,從不帶著祝照,這回帶上,祝照心中還有疑惑,臨出發前徐柳氏才透露說,京中來圣旨,說是要將她許配給文王,這是皇帝賜婚,不得拒絕,前幾天沒有消息,便是徐柳氏特地寫信問過徐冬,徐冬的回信也是定死了,必須得是祝照嫁。
馬車出發近七日,這才將到京都。
而靠近京都的途中,祝照便做了那一場夢。
恐怕是因為她到現在都遲遲沒能從圣旨的內容中緩過來,所以才會夢到幼時模糊不真切的畫面,現下暑風吹過,她都快不記得夢里面那夜大雨,她被人從祝家救出之后,究竟有無見過雨傘下的文王,又是否有一件帶著他體溫的披風,披在她的身上。
或許一切,都是因為年幼而纏繞在她腦海中的噩夢,并非現實。
如駕車的老楊說的那般,太陽落在西側,就要全沒時,馬車到了京城的城門前。
徐柳氏見徐環瑩翻出了一個小銅鏡對著照,沒忍住戳了她的眉尾推著道:“你現下打扮給誰看呢?”
“入京了,聽說文王府里的人會來迎接咱們安置住處,等會兒下馬車,定有人能瞧見,說不定文王也在呢。”徐環瑩道。
徐潭卻說:“你再打扮有何用?圣旨上寫的是祝照,又不是你。”
“潭兒閉嘴!”徐柳氏瞪了徐潭一眼,心中也有些氣悶,論才學,徐環瑩在瑯西怎么也算得上是排得上名號的才女,論相貌,雖說祝照那丫頭臉蛋不錯,可因為從小體弱多病,細胳膊細腿的,臉龐消瘦,面色蒼白,遠比不上徐環瑩豐韻俏麗,便是要選文王妃,怎么挑也輪不上她的。
徐柳氏心中想,或許等會兒他們當真能見到文王,她們家環瑩與祝照兩相對比,高下立見,說不定能將環瑩也一并娶入府中。
文王在京不怎有威望地位,但大小也是個王爺,誰家普通人,能肖想到王妃的地位呢。
給了入京的文書,馬車算是踩著最后一縷陽光,入了京都的城門,才過朱漆大門,入眼便是繁榮熱鬧的街市,京都的大路寬敞到數量馬車并行也不顯擁擠。
祝照入了城門之后,一雙圓眼便一直看著馬車外的場景了,徐環晴不知何時睡醒,擠到祝照身邊陪她一起朝外看,小姑娘性子活潑,就愛玩兒,拉著祝照直喊:“長寧姐姐你快看!好高的樓啊!這瓦怎是綠色的?我從未見過!”
整個兒徐府,就只有后來入府的二夫人與徐環晴會喊她‘長寧’,因為這聲親切,祝照心中也有一桿秤,偏了她們一些。
年幼的記憶并不完全缺失,祝照笑著伸手點了一下徐環晴的鼻尖道:“那是琉璃瓦,你指的樓,叫方春云閣,整個兒樓都是四四方方的,是京都最大的酒樓。”
“那也是以前了。”徐潭湊過來,指了一處道:“瞧見那紅黃的高樓嗎?那才是如今京都最大最好的酒樓。”
祝照朝徐潭指的方向瞧去,見到那酒樓邊上還有個紅頂的閣樓,心中忽而一墜,睫毛輕顫。
那處,是曾經的祝府的門前。
當年祝家被燒之后,祝府就歸了朝廷,而后又派給了哪位大臣也不知道了。
徐潭聲音不停,不知是不是在向徐環晴介紹,一路說了不少他知道的東西,祝照見他面光紅潤,有些沾沾自喜,得意他見多識廣,眼神還不住朝她打量,于是莞爾一笑,扯著徐環晴道:“晴兒妹子你瞧,潭兒哥多厲害,懂得真多。”
祝照變相夸了徐潭,徐潭便高興了,被徐環晴央不過,于是就與徐環晴一起擠在了另一邊的門旁,兩人說個不停。
便是徐潭介紹店鋪說錯了人家牌匾上的字,祝照也不糾正,倒是坐在后面掀開窗簾朝外看的徐環瑩笑罵道:“書都讀進狗肚子里了,你瞧瞧你方才可說對了?”
在徐家生活,姨娘沒少給她吃喝,不過這種環境,也讓祝照知曉分寸與收斂,不該她出風頭時,別出,不該她說話是,就閉嘴。
天漸漸黑了,京都街上兩旁的店鋪都掛了燈籠,行人少了些,路也好走,馬車停在了一家客棧前,老楊抬頭望了一眼,笑說:“徐公子,我識字不多,您瞧瞧這可是忠悅客棧?”
“你這話不是在拿他打趣?”徐環瑩笑著起身,一把將靠在門邊忍不住朝外看的徐環晴推開,瞥了一眼客棧前,道:“沒錯了,便是這里。”
于是徑自跳下小馬車。
緊接著一整輛馬車的人都跟著下來,現下正是飯點,堂內還有一些人用餐,小二忙不過來,遠遠招呼。
賬房不情不愿地走出來問了他們幾句,徐柳氏給了祝照一個眼神,祝照立刻心領神會,走到馬車后方去取行李,客棧門前徐柳氏左右打量,又朝店內看了幾眼,賬房問她:“夫人瞧什么呢?”
徐柳氏低聲笑著,問道:“敢問先生幾句,這幾日可有文王府的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