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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午飯時間了,桑子衿卻全無餓意,隨手從姐姐的檀木盒中抽出了信,打開慢慢地讀。從某一封開始,夏子曼的信里就開始提到一個男人。她并未具名,字里行間卻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情誼。桑子衿看到最后幾封,卻發現信中語氣變了——姐姐不再像開始那樣樂觀而甜蜜,反倒帶著遲疑,仿佛不知道路該如何走下去。
“我覺得他變了……和許諾的不一樣,他真的變了。阿燕,或許是我多心吧——我總覺得,訂單的結果出來 ,無論他能否如愿,我們的關系便會結束。可是我知道,為了幫他,自己已經盡力了。”
自始至終,姐姐都在保護“他”,連名字都不曾寫出來。桑子衿這樣想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一封封將信拆開。直到某一封,那是她第一次提到那個男人——彼時姐姐尚未回國,還在國外讀書,那么她和蕭致遠是在國外認識的?
可是不對啊……姐姐和蕭致遠并不是一個學校的,甚至不在同一個州。
桑子衿從沙發上做起來,動作一急,手肘碰到了檀木盒,盒子邊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想不到里邊還有一個小隔層,因為暗鎖摔壞,又露出一張紙片。
桑子衿小心地抽出來,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普通的a4紙大小,紙張已經泛黃了,上邊是一張少女的素描像,里邊的女生長長的卷發,背著書包,回頭沖畫者大笑,笑容肆意明媚,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那是年輕的姐姐,是桑子衿從未見過的姐姐。
這樣的畫……似曾相識。
桑子衿瘋了一樣沖去書房,找出了從光科辭職離開時帶回來的整理箱,翻找許久,終于找到了那一次方嘉陵給自己的速寫。兩張畫面上的人影漸漸重疊起來,明明是兩姐妹,卻又是那么相似,仿佛是同一個人。
或許……那只是因為……畫者是同一個人吧?
整理箱里還有一張報紙,新聞還是當時的頭條,媒體猜測凌燕私生女的父親是方嘉陵,且刊登了他們大學時的照片。
看到那群人的時候,桑子衿剎那間醍醐灌頂——如果姐姐和凌燕是同學,那么……她一定也和方嘉陵是同學啊!會不會……她愛的人,一直是方嘉陵呢?
許是被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驚呆了,桑子衿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抖,可是思維卻又前所未有的敏銳,正用看不見的速度,將一條條晦暗不明的線索串連起來。
姐姐,上維,光科,esse的巨額訂單,蕭致遠……方嘉陵。
姐姐從不在自己面前提起戀人的名字,總是說:“還沒到時候。”
什么才是那個時候呢?
是到esse的訂單公布的時候?
心頭那個想法正在迅速地發芽,壯大,恐怖得令她難以承受,桑子衿有些麻木地走出書房,客廳里電視正好在播放財經快訊。
“經廣昌方面確認,東林投資已經遞交標書,東林第一大股東方嘉陵先生今天向外界承認,競標如常進行,不會如之前傳言一般撒資。這也意味著,盡管經歷了股權風波,上維和光科依然并駕齊驅,究竟廣昌落入誰手,還得看競標結果。而此前一直回避接受媒體采訪的上維重工總經理蕭致遠,今天也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絲毫未受傳聞困擾的他,表示收購按照計劃執行。據悉,受傳聞的影響,上維股票一度大幅跌落,而今天發生的一切,令投資者們重新對其燃起信心……”
接下來,金融專家開始侃侃而談,大約是在說方嘉陵應該是和蕭致遠私下達成協議之類的……桑子衿不耐煩再聽下去,徑直撥了電話給凌燕。她不顧寒暄,劈頭就問:“你和我姐姐還有方嘉陵都是同學對嗎?”
“是啊。”
“他們……關系怎么樣?”
“還好吧。方嘉陵出身太好,對誰都冷冷淡淡的。你姐姐也心高氣傲,兩個人平時也不怎么往來。”凌燕大約是覺得奇怪。“怎么忽然提起這個?”
桑子衿沒有說話,各種心思雜念橫生,卻聽見對方順口說:“本來你姐姐去世那一年方嘉陵就要回國來發展的,后來卻沒有回來……挺可惜的吧,老同學,他得知你姐姐的噩耗,當時也是難以接受呢。”
桑子衿呆呆地掛了電話,只覺得身上一陣寒一陣熱,過了許久,手機又一次響起來,卻是三天未接自己電話的蕭致遠的聲音。
“下午有空嗎?”他的聲音如常,“我們談談。”
“好,去哪里?我正好有話要問你。”桑子衿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回家來找你吧。”他隨口問了句,“吃飯了沒?”
“沒有……”
“那你等著吧,我帶回去。”
這個城市依舊在接受高溫的炙烤,從汽車進入樓道的瞬間,依然能感受到溫度差帶來的不適感。蕭致遠開門進去,屋子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調嗡嗡的換氣聲。
沒有樂樂滿地亂跑,也沒有桑子衿的溫言細語,這座公寓,似乎再也沒有往日的溫暖和活力了。蕭致遠剛把吃的放在桌面上,就看見桑子衿從臥室走出來。
三天沒見,她又整整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眼睛下邊兩塊黑青色,顯然并未睡好。她抬頭看看他,欲言又止。蕭致遠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抽了一下,很輕微。但他很清楚——那是一種很明確的疼痛。頓了頓,他若無其事地說:“先吃東西吧。”
他手里拿著一罐剛打開的啤酒,易拉罐壁上凝成許多細微的冰涼水滴,那種涼意從掌心直觸心底,他卻只是覺得熱,幾口就喝完了酒,然后面對著桑子衿坐下。看著她小口地吃東西,蕭致遠明顯能察覺出她沒什么胃口。
只吃了幾口,她就抬頭對他笑了笑,“我有點冷。”然后走到墻邊,調了調室溫。
“你怎么做到的?”重新坐下來之后,桑子衿把食物推開了,直視他問,“方嘉陵沒有理由這樣放棄在東林和你作對的機會。”
蕭致遠似乎早就猜到了她會這樣問,平靜地說:“我和他做了一個交易。他將在東林的股份全部轉讓給我,給上維第二輪競爭的機會。至于最后廣昌花落誰家,就看競標的結果——他不算吃虧。”
“你——能給他什么?”桑子衿屏住了呼吸,心臟卻越跳越快,那種不安幾乎要從血液中溢出來,迫得她難以呼吸。
蕭致遠一雙眼睛幽黑得像是深淵,一字一頓,“一個女兒。”
最后一絲血色從臉上褪去了,桑子衿并沒有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那個答案其實就在心里上下沉浮,可她只是不愿去相信,帶著最后的希望,聲音嘶啞地問:“誰?”
“樂樂。”
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始終燃著的那絲小小火苗,終于還是被輕輕一聲嘆息吹滅了。
這個世界由五彩變成了黑白,桑子衿呆呆坐下來,喃喃地說:“樂樂……樂樂是你的女兒啊。”
蕭致遠亦微垂著目光,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翻涌的情緒,只說:“她是你姐姐和方嘉陵的女兒。”
忽然之間,桑子衿覺得自己這么可笑。
這個世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如果樂樂真的是姐姐和方嘉陵的女兒,那么自己算什么?蕭致遠算什么?
“我不懂。”她有些木然,艱難地問,“為什么……你一直這樣瞞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