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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出神之際,光著膀子的岳鳴飛鬼頭鬼腦地走到我門前,看到附近沒有其他人就走了進來,并把門關上了。我一見這情況,忙叫岳鳴飛把門打開,要知道金樂樂的辦公室正好對著我的宿舍,她要是看見了,還以為我和岳鳴飛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岳鳴飛不懂這些人情世故,只問我有沒有接到紙條,他似乎仍未從陰影里走出來。
我搖了搖頭,隨即把雕像遞過去,岳鳴飛望了望就問:“怎么多了兩只手?你找人重新做了一個?”
“我怎么知道?今天早上我醒來時,門忽然開了,雕像就多了一只手。等我中午再回來,兩只手都長齊了,這真邪門!”我說著說著,不愿再碰那雕像,并叫岳鳴飛把它扔到桌上去。
“我勸你還是把它放回水庫那邊吧,沒準真是鬼在作怪,你何苦操那份心?!痹励Q飛確定此事與他再無瓜葛,便打開門走出去,不再理會。
我也覺得自討無趣,現在唐二爺的尸體找到了,警察不追究責任了,干嗎想太多。這世界上無法解釋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每件事都去搞明白,不如去死好了。然而,事情遠沒有我想得那么簡單,正當我想放手不管,一對男女大學生就找上門來。
那天,我聯系好了火葬廠,心中感慨萬千,一個人走出渡場想去看一看天晴后的彝江。我一走出來,身后的樟樹林里就沙沙地響了響,接著一對男女走過來,問我是不是渡場的人。我瞧出那對男女是大學生,以為政法系的那位唐紫月老師不死心,又想來請人去教游泳,于是就說渡場最近很忙,只要不是撈尸,什么都要壓后處理。
聽我這么說,男學生就緊張地答道:“唐紫月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系主任,她那么做是為學生好。不過,我們來不是為了那件事,就是想問一問,撈尸人……就是唐二爺的尸……身子撈上來了嗎?”
“你們關心這事做什么?”我奇怪地問,并打量起這對男女大學生。
女大學生趕緊解釋:“唐二爺那天要撈的尸體就是我們的同學,要不是因為他,唐二爺也不會出事。我們這次來只是想……”
我聽了就來氣,沒有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學生,唐二爺不會死,更不會有這么多亂子。下雨天,大學生居然跑到偏僻的舊水庫游泳,這不是找死嗎?要不是看那位老婆婆哭得很慘,我都想教訓一下,要死別拖人當墊背的??赡芪姨鷼饬?,表情都寫在臉上了,那對大學生就叫我別激動,他們去水庫是有原因的。
原來,這些大學生前不久上了一堂文物法課,就是說挖到或打撈到的文物歸屬問題。唐紫月給他們講了許多案例,為了讓課堂生動與接近生活,她就講到了彝山鎮多年前的打撈糾紛案。在“二戰”時,彝山鎮由于是廣西革命軍的軍火重地,日機曾多次轟炸,其中有兩架日機被擊毀,墜入了彝江。
有一架日機已經被打撈上來,當時打撈的是一位漁民,他將日機殘骸清理后就當廢品賣掉了,為此被政府追責。還有一架日機是雷電,也就是三菱j2m型號,那是由零戰之父掘越二郎所設計的??墒?,雷電墜入彝江后一直沒被打撈上來,政府為了避免日后的打撈糾紛,以及清理江道,曾經組織舟橋部隊打撈,可他們從上游撈到下游都沒有發現。人們猜測,彝江年年有洪水,估計雷電戰機早被沖出廣西了,又或者被誰偷偷地撈起來,當做廢品賣掉了。
我聽到這里,打斷道:“等等,你們在說什么?難道那架鬼子的飛機在水庫里?這怎么可能,要是真的在那里,當年建水庫早就發現了?!?
“也許建水庫時,飛機還沒被水流沖到那里,要考慮江底暗礁、淤泥的阻力……”女大學生辯解。
“也許?你們就憑一句也許,那天就冒著雨跳進水庫里了?”我氣道。
“水庫截住了彝江,雷電戰機不可能沖出去,一定在那里面。我們雖然沒有撈到,但陳十萬第一次下水時,很肯定地告訴我們,他在水下發現情況了。”女大學生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還在糾結他們的事。
陳十萬?我苦笑一聲,那人就是唐二爺要打撈的對象嗎?話說回來,陳十萬的家人一直沒來問過唐二爺的事,就像渡場的人死了是應該的。女大學生見我臉色不好,于是轉移話題,告訴我她叫余雨雨,男大學生叫毛貓貓。我聽了這兩人的名字,居然不爭氣地笑了笑,氣氛一下子就不那么嚴肅了。
頓了頓,我就說:“你們不是政法系的學生嗎?怎么干起打撈的事了?就憑了唐紫月老師的一堂課?會不會太夸張了?”
“當然不是了。”余雨雨否認,“陳十萬的媽媽得了癌癥,家里借不到錢治病了,他想起打撈戰機的處理案例——當時政府收回了戰機殘骸,可象征性地給了那個漁民五萬塊錢。陳十萬心想,要是能撈起另一架戰機,他也能賺一筆,誰知道……”
我聽完這話,徹底地泄了氣,想發火都沒力氣了。原來,大家都是苦命人,那就沒必要再去責怪陳十萬了,他也是為了自己的媽媽在賣命??蓱z啊,陳十萬沒有成功,反讓白發人送黑發人,世上最大的慘劇莫過于此。接著,我心軟之下,把唐二爺的遭遇告訴了他們,毛貓貓和余雨雨聽說尸體找到了,懸著的心就放下了。末了,他們還說,幸虧唐二爺沒有其他親人了,否則痛苦還要延續下去。這話雖然不中聽,但有道理,我就沒再與他們斗氣。
當毛貓貓和余雨雨兩人要離開時,我忽然想起來,又勸他們別去水庫了,免得會遇到危險。水庫年久失修,水閘有時關不穩,很容易在水底形成漩渦,潛水的人容易走入死局而不自知。哪知道,毛貓貓竟然說他們不會再去打撈了,并毫不臉紅地承認,他和余雨雨都不會游泳,因此陳十萬遇難時都沒能幫上忙……
“這群魯莽的大學生!上大學都學了些什么!真是糟蹋糧食!”我無奈地罵了一句,準備要走回渡場,這時竟也禁不住地想,“二戰”時的雷電戰機真的被沖到水庫下了嗎?那晚我和岳鳴飛遇到的江底鬼火是不是和日本鬼子有關?過了這么多年,唐二爺如果真是因為日本鬼子而丟掉性命,那就太冤枉了。
渡場的人都不知道陳十萬的事,也沒人去問過,我回來后沒有把事情講出來,更不知如何說起。如今人命去了兩條,干脆就別讓陳十萬的媽媽多添一份悲痛了。就這樣,在狹窄的食堂里吃午飯時,渡場的人一起商量唐二爺的火葬問題,我就一直沉默著,半句話都沒說。胡嘉桁以為我難過得失語了,于是不停地安慰我,其他人一聽,跟風地說了一堆安慰的話。
我將每個人都謝了一遍,好似死去的人是我,可就在我放下了碗筷時,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一下。我借故要看短信,打斷了大家的話頭,免得他們安慰得沒完沒了。怎料,我掏出了手機,點開了那則信息,猶如晴天霹靂,當場整個人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