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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風雖然病了, 但他說話的語氣格外嚴肅。

剛才還驚慌推卸責任的錢旭陽，愣在原地。

他在安穩(wěn)的環(huán)境里待久了，都快要忘記律風是怎么樣一個人了。

直到律風這么沉聲問責, 立刻令他回憶起了律風本來的模樣。

這個人會因為老設計師留下的草稿, 奔向荒無人煙的烏雀山。

也會因為擔心橋梁設計不符合標準，親自核查烏雀山大橋的施工圖。

在他眼里，沒有比建好橋梁更重要的事情。

而忙著澄清的自己，好像一個卑鄙小人。

想清這點的錢旭陽臉色青白, 渾身臊得慌。

明明年紀相仿，他不僅能力, 還有氣度竟然都比不過律風。

站在一旁的瞿飛嗤笑一聲, 說道：“金嶼人工島從設計到施工, 哪一步出了問題我們會查得清清楚楚。你要喊冤, 到時候喊也不遲。”

他看向翁承先, 指了指錢旭陽, “師父，這個人說自己道橋專業(yè)的, 還畫了三四年烏雀山大橋的圖，那就給我唄。”

瞿飛要人手，就跟要東西似的。

錢旭陽完全不認識他，只聽說過翁總工有個可怕的徒弟, 此時立刻警覺起來。

可惜，他警覺也沒用。

翁承先扶了扶眼鏡，說：“錢工, 你愿意來我們橋梁組幫忙畫環(huán)形匝道嗎？”

總工程師喊得客氣, 聽得錢旭陽后背一凜。

“愿意！我、我很熟律工的橋, 畫跨海大橋絕對沒問題！”

他轉眼去看律風, 想得律風一兩句肯定。

卻發(fā)現(xiàn)律風捂著額頭，已經(jīng)不堪病重。

易興邦原本在翁承先旁邊，見他這樣，走過去低聲說道：“律工，我送你回宿舍吧，讓翁總工和飛哥他們安排工作。”

“不、不用……啊切！”律風頭痛無比，一個噴嚏幾乎震得他眼冒金星。

“都這樣了還不用呢！”瞿飛皺著眉喊，“小易，把他送回去盯著他上床休息，順便看著他吃藥。誒，你別說你不回啊，你敢不回去休息，待會我就把易興邦揍一頓！”

直接威脅沒用，瞿飛就用人質威脅。

易興邦十分配合，走過去就推著律風往觀覽電瓶走。

“我不想挨學長的拳頭。”他說得面無表情，“所以你還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如果不是海風吹得他癥狀加劇，律風是絕對不肯走的。

二建來了設計師，人手雖然變多，可瞿飛點名要了錢旭陽，一看就會有事發(fā)生。

然而，昏沉頭腦不足以支撐律風過多思考。

他頭重腳輕乘著電瓶回宿舍，趁著熱水吃藥，倒頭就睡。

臨易興邦要走，他還沒忘叮囑。

“易工，你一定要提醒瞿工。”

律風說話聲音弱，但有理有據(jù)，“錢旭陽雖然道橋專業(yè)，還有烏雀山大橋經(jīng)驗，但是做事很敷衍還馬虎，他沒什么責任心。”

初見時候相處不到一個月，足夠律風判明一個人的秉性。

錢旭陽沉不下心，做不好事，即使幾年過去，重新相見也沒什么長進。

如果金嶼島的誤差與錢旭陽無關，那就算了。要是有關系，瞿飛還讓他去繪制跨海大橋環(huán)形匝道工圖，律風怎么可能不擔心瞿飛誤判，錯上加錯。

易興邦聽完，覺得律風不太了解瞿飛。

“你放心吧律工，他心里有數(shù)。”易興邦幫律風拉上窗簾，“飛哥又不是做慈善，這人到了橋梁組……應該開始求神拜佛了。”

畢竟是國家級重要項目。

畢竟是萬眾矚目的跨海大橋與人工島對接誤差。

幾百萬的損失，如果好好干活就能夠抵消責任，那么他們南海隧道項目組也不用天天核查圖紙、測算，不敢出半點錯漏。

錢旭陽被要到橋梁組，二建其他設計師心思各異，紛紛猜測瞿飛什么意思。

“難道有橋梁經(jīng)驗真的可以將功抵過？”

“我看律風那么病歪歪的，可能一時半會兒沒人畫圖了，才讓錢旭陽頂上。”

“烏雀山大橋也是律風的項目吧，這錢旭陽能畫烏雀山大橋，估計也能畫跨海大橋。”

一群人聚在一起，進了辦公室都神情凝重地議論。

錢旭陽甩鍋能力，他們親眼見到了，要是放了這么一個不穩(wěn)定因素去橋梁組，指不定這貨會在翁總工面前編排什么。

設計師們憂心忡忡，盯著金嶼人工島需要改造的部分，心神不寧。

終于，有人放不下心，給同去橋梁組的同事，發(fā)了緊急消息。

同事消息回得快，可不容樂觀。

他說：“我后悔答應來橋梁組了。”

他說：“不過，有錢旭陽，我好多了。”

設計師們：？

項目組站在海邊，當場就分走了三個有橋梁繪圖經(jīng)驗的設計師，直接由瞿飛帶走。

當然，錢旭陽是最慘的。

“這段橋座的圖，你重新畫一下。”

“受力沒做對，你連基本的橋梁波流力都不會算？”

“小易，你沒給對數(shù)據(jù)嗎？給對數(shù)據(jù)了怎么他還畫錯？”

瞿飛每句話，都帶著對錢旭陽的懷疑。

環(huán)形匝道橋梁落位有誤差，給對數(shù)據(jù)畫出來的橋座有問題。

每個問話砸在錢旭陽心里，基本等同于“你這么菜，金嶼人工島一定是你搞錯的吧？”

嚇得他態(tài)度良好，滿頭大汗地趕緊修正。

二建另外兩個有橋梁經(jīng)驗的設計師，大氣不敢出。

唯恐瞿飛轉火，換他們當炮灰。

高壓之下，臨時辦公室只能聽到瞿飛的聲音，以及錢旭陽卑微“對不起我馬上改”的道歉。

曾經(jīng)錢旭陽能夠仗著自己a大研究生身份，四處認師姐師兄。

現(xiàn)在面對一米九的大師兄、去過菲律賓深造當總工的小師兄，不敢吭聲，埋頭畫圖，假裝自己不是a校學生，千萬不要被瞿飛這個煞神發(fā)現(xiàn)。

以前，他認為律風這樣視線冰冷，用行動表達鄙夷的高冷設計師，是人間大殺器。

現(xiàn)在，他才清楚意識到——

工地上果然是拳頭說話！

瞿飛這么大的個子，一拳頭能把他給錘進土里，也不用追究什么設計責任了！

不怕咸魚偷懶，只怕鯊魚張著利齒隨時監(jiān)工。

錢旭陽稍稍想懈怠一下，就能聽到瞿飛嗤笑聲。

那么輕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料事如神，仿佛在說：“果然你就是金嶼人工島建造誤差的罪魁禍首”。

錢旭陽水深火熱，律風也沒好到哪里去。

也許是輸液之后藥效上來了，他吃藥睡覺，捂了一身熱汗。

等人清醒過來，易興邦已經(jīng)在敲門叫他吃完飯了。

律風翻身起床，精神清醒了一些。

他問：“環(huán)形匝道畫得怎么樣了？”

“啊……”易興邦認真想了想，選了個精準回答，“效率突飛猛進。”

臨時辦公室，堆滿了食堂送來的盒飯，室內還有淡淡飯菜油煙味。

律風被迫在食堂吃完晚飯，量過體溫，經(jīng)過醫(yī)生批準后，才在易興邦監(jiān)督下，回到久違了一天的辦公室。

辦公室少了他，多了三個人，變得十分擁擠。

所有人都埋頭于手上的繪制工作，鼠標、鍵盤敲響的聲音此起彼伏，一看就干勁十足，忙到頭禿。

“嗯？”瞿飛抬起頭，“小易，他藥吃了嗎？燒退了嗎？”

這年頭，問病都不能問本人。

易興邦點點頭，“37了，不燒了，看過醫(yī)生了。”

律風就像個全員守護的易碎品，終于得到了瞿飛許可，回歸崗位。

他直接走到錢旭陽的身后，查看錢旭陽正在繪制的部分。

環(huán)形匝道建立在海上，連接橋梁與島嶼，細分下來的橋座、橋面，需要設計師仔細勾勒。

他們早就做好了測算工作，律風閉上眼睛都能浮現(xiàn)出正確的設計圖模樣。

與眼前的黑白線條完全一致。

他放下心來，從不吝嗇贊美，“畫的不錯。”

沒等錢旭陽領話，瞿飛哼哼一聲，嚇得電腦前忙碌了一下午的設計師緊緊閉嘴。

“能畫得不好嘛。”瞿飛雙手抱胸，儼然包工頭，“我至少叫他改了六遍！”

是八遍，錢旭陽心中默默流淚。

從來不懂得甲方有多王八蛋的國院副院長之子，親身在重壓之下，體會了一把卑微乙方。

瞿飛的要求合情合理，他誠惶誠恐地改。

瞿飛的要求吹毛求疵，他內心悲憤地改。

現(xiàn)在律風來了，錢旭陽看這位昔日勁敵，好像看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