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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人已經聽說過律風的事跡。
一個寂寂無名的國院設計師, 卻因為設計出一座盤山結構抗震的烏雀山大橋,成為了橋梁工程界競相討論的話題。
他的照片網絡隨處可見。
他談論中國橋梁的身影和聲音也在網絡上能夠見到。
極為年輕的一位設計師,擁有不錯的才華和想法, 自然受到更多人的關注。
無論是官方的消息, 還是小道的八卦。
都說他是一個上進青年,經驗少可熱情強。
但是,會議室在場各個部門的負責人絕沒有想到,會見到這么一座渾身充斥著威懾力的橋梁。
好像它跨越的不是海洋, 而是槍林彈雨!
“這什么破爛設計!”夏英杰幾近尖叫,沖著律風宣泄著他們島研院的優越感。
“你搞清楚哦, 我們寶島附近都是珍貴的風景資源, 海洋、沙灘都是全世界優秀的物質遺產, 你做這么一座橋跨在海上, 到底是想怎樣?”
瞿飛沉靜在橋梁渲染圖帶來的震撼之中, 一聽耳邊熟悉的娘娘腔喊叫, 條件反射拍桌怒斥道:“長沒長眼?懂不懂橋?!”
他寬大的手掌“嘭!”的一聲拍,把夏英杰的魂兒都給嚇跑了。
剛才怒氣沖沖興師問罪的傲慢, 噎在喉管。
夏英杰瞪著一雙眼睛,換了個安全的站位,才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們想要的橋,當然必須跟自然風光匹配, 符合寶島精神文化需求,要夠美。”
他抬手指著屏幕上鐵灰色的橋梁,說道:“反正不要這樣的。”
好好的橋梁設計研討會, 被他站在臺上頤指氣使的模樣弄得不倫不類。
瞿飛立刻火了, 騰地站起來, 沉著臉說:“南海隧道的橋到底怎么設計, 什么時候由你一個人說了算?你們島上委員會的人是死光了,還是你升級當院長了,這么迫不及待地找打。”
夏英杰見他這樣,往后縮了縮。
在場委員會的寶島代表們咳咳嗯嗯的,介于習慣了瞿飛驚人言論,和自己還沒死一定要發出點兒聲音的尷尬之間。
“反正……”夏英杰怕挨打,低聲慫了些,“反正投票表決,我也會堅決投反對。”
根據他對這個莽漢的了解,吵得掀翻天花板的時候反而不是真的動怒。
只有這樣,沉著臉,一雙眼睛陰森神情鐵青地咬牙切齒,才是打人的先兆!
瞿飛上前一步,打算伸手把這個慫貨揪出來。
反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這個娘娘腔擋住投影儀,耽誤他欣賞律風設計的跨海大橋。
“瞿飛。”臺下的翁承先,總在關鍵時刻出聲。
自家徒弟的手剛好拎住夏英杰的衣領,正推搡著,就被他喝住了動作。
翁承先提醒道:“南海隧道項目一直尊重島研院的意見,夏建筑師只不過在提出自己的觀點,沒必要大動干戈。都是一家人。”
“哼。”瞿飛松了手,還帶著威脅似的撣了撣夏英杰衣領根本不存在的灰,“一、家、人。”
吐詞咬字的腔調,像極了“你、等、著”。
有翁承先控制著全項目最暴躁的男人,夏英杰簡直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他咬著嘴唇,扯了扯衣擺,正好領帶,好像要找回自己場子。
瞿飛不好對付,幸虧翁承先總工程師明白事理。
只不過……
夏英杰轉頭就壓低聲音跟律風說道:“哎,你那橋換個顏色還不錯,干嘛搞得那么死氣沉沉。”
他以為律風是好說話的年輕人,語氣里帶著自上而下的親切指點。
畢竟,他也是寶島中央研究院值得驕傲的建筑師。
然而,他等待著律風說“謝謝好的”。
卻只等來了一雙透徹的眼睛,平靜無波的看著他。
律風語氣沉穩說道:“這座橋的顏色,源于我們國家強大的南海艦隊,他們晝夜不息地行駛在寶島附近,保護南海不受外敵侵害,我不覺得死氣沉沉,相反……”
“它自帶蔚藍海洋的浩然正氣,讓人感到踏實安寧。”
夏英杰撇撇嘴,他只從鐵灰色里感受到人間兇器的恐怖火力,以及隨時會大開殺戒的惶恐。
但是面對這樣一個堅定不移認為軍艦帶給人安全感的家伙,他還沒有膽子直白說出心中的擔憂害怕。
這是屬于他們這樣的人,才懂得的慌亂。
外人根本不會懂得,他們為了委曲求全有多努力。
夏英杰眼神里自以為寫滿了“忍辱負重”。
可惜,律風的視線沒有半點兒同情,冷漠問道:“你想站著聽講嗎?”
方才涌起的悲愴凄涼,都被這句嚴肅如老師的質詢給堵了回去。
夏英杰想說些什么,又見到滿場坐滿了參會人員,并沒有人支持他的理論,只能灰溜溜的坐回去。
有的是他教導這個設計師的機會,他想。
坐回座位的夏建筑師,盯著屏幕上鐵灰色鋼鐵交錯的橋身,心里已經開始準備。
會場終于恢復了該有的氣氛。
律風拿過激光筆,沒有任何開場白,直接說起了他所了解的南海隧道概況。
“項目一共三條線路方案,我出于環境保護、工程施工難易程度、以及綜合了參考數據之后,選擇了澎洲群島架橋方案。”
說著,屏幕上氣勢如虹的鐵灰色大橋消失,出現的是水運航運版海事地圖。
海南省與寶島之間,清晰標注了往來碼頭、機場。
由律風畫出的虛線,將圖上蔚藍的海洋,分成了無數區域。
他說:“正如大家所見,從立安港到澎洲群島,再經南海海峽,能夠最大限度的保證水運航運不受橋梁施工影響,并且建設起最近的高鐵通道。”
南海隧道規劃的是一座高鐵、公路兩用通道。
橋梁占據了三分之二的部分,分列在大陸與寶島兩段,宛如陸地伸出的雙手,穿過海洋交握在一起。
律風設計的跨海大橋,完美依照南海的地質數據,選取了穩固的橋座點位,避開了海底斷裂層,使得整座橋梁蜿蜒曲折。
坐在現場的人,以為只需要聽一聽律風的設計思路,欣賞一下威嚴的大橋。
可他們聽完了橋梁選址的基礎信息之后,律風便說道:“跨海大橋途徑澎洲群島,屬于風口區域,臺風頻繁、浪潮洶涌,橋座選址將會受到極大的波流力侵擾。所以,這一段的橋座數量較多,為了節約成本,我采用了減少浪阻的鏤空六方三角設計,選取了建設集團新型碳鋼材料,可以在最短的施工時間內,完成最堅固的橋梁建設。”
他不是在說設計,更不是在說規劃。
而是連這座橋梁鐵灰色的用材都給考慮到了!
律風將跨海橋梁橫列在寬敞的屏幕上,白底黑線的勾勒,足夠參會人員看清這座橋梁的全部設計。
“澎洲群島選址區域下方存在大量淺灘,斜拉的航道橋越過中部深水寬闊區域,落位在四米深海床之上。樁基結構以混凝土澆灌,直接延伸至巖土層,保證橋身穩固。”
他平靜的聲音,講述著一樁曠世工程,仿佛它們按照計劃入海打樁,就能輕而易舉拔地而起。
律風言語之中的信心,源自他和建設集團合作的烏雀山大橋。
那些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建設者,能夠超乎想象地實現他的全部設計。
他相信,建設跨海大橋的工程集團,與他合作的團隊相比,絕不會遜色分毫。
因為,這是中國的隊伍,建設中國的橋梁。
無論它是盤旋山巔,還是跨越海洋,一線施工人員總能以高水準的控制能力,突破精度的極限,震撼關注它的每一雙眼睛。
會場的聆聽,變成了教學般的記錄。
不少年長的建筑師,都在律風講述的設計方向里露出困惑的表情,落筆標注不明白的專有名詞。
太多他們沒有聽說過的應用理論,出現在律風的設計之中。
如果不是律風附上了詳盡的備注,他們必定會懷疑自己聽錯了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