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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風面試完,以為要等上十天半個月才能得到結果。
誰知道,當晚馮主任就打來電話,通知他第二天上班。
律風到了現場,發現還有一個新人。
馮主任簡單介紹道:“這是錢旭陽,a大的研究生,跟你一起實習。”
錢旭陽長得不算高,身材寬闊,撐得一套整齊的西裝襯衫略微臃腫。
他客套伸手跟律風打招呼,“你好,我學道橋的,你呢?”
“建筑設計。”律風回握他。
一聽是建筑設計,錢旭陽微瞇眼睛,意味深長的說:“哦,建筑設計,專業不怎么對口啊。”
這感嘆,律風聽得奇奇怪怪。
他總覺得錢旭陽帶著一絲敵意,即使臉上帶著客氣笑容,也令他沒有親近深交的念頭。
律風還沒說什么,馮主任倒是開了口,“有話待會慢慢聊,先來簽合同。”
錢旭陽撇撇嘴,走過去拿起筆,隨手翻看起實習合同。
馮主任說:“實習期一年,工資待遇和五險一金都按院里標準,但是我得提醒你們,實習期是考核機制,如果一年之后,表現得好,你們就有直接成為橋梁設計師的機會。表現不好,這份合同就算到此結束了。”
錢旭陽聽了這話,一點兒疑問都沒有,爽快地簽了字。
可律風出聲問道:“國院招的不是設計助理嗎?怎么實習一年,就能成設計師?”
設計助理作為輔助橋梁設計師的崗位,工作職責與設計師截然不同。
做的工作雖然差不多,但是主要完成設計師的安排,順便多學習一些業務上的處理情況,更適合沒有經驗或者經驗較少的人。
律風自認在橋梁方面,就是一個經驗少的新人。
所以,馮主任忽然來一個一年之期,期滿升職,他覺得十分意外。
馮主任不急于解釋,只是指了指合同,說道:“你先簽。合同簽了,保密協議簽了,我再詳細跟你說。”
等律風簽了字,馮主任將合同收起來,叮囑道:“接下來我帶你們去檔案室。一定要記得你們簽了合同,檔案室里的文件都是機密,不允許外傳,更不允許拍照。”
實習做得神神秘秘,律風都覺得難以理解。
馮主任也不解釋,直接穿過長廊,刷了卡,把他們帶進了寬敞的檔案室。
他打開了燈,室內滿是整齊排列的鐵皮檔案柜。
稍遠的地方,還并排擺放著幾張空的電腦桌。
馮主任費勁地搖開其中一個柜門,拿出了一個厚重的檔案盒。
上面清晰的寫著“烏雀山大橋項目”并且標注了年月日和檔案編號。
馮主任將檔案盒放在電腦桌旁,說道:“吳院去忙項目了,所以這事他囑咐我來安排。這里面的全部資料都是關于一座叫‘烏雀山大橋’的項目,你們兩個人的工作,就是整理這些資料,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解決這座橋的問題。”
“考核標準很簡單,寫一份關于烏雀山大橋的研究論文,或者做出新的橋梁設計方案,最后交給國院領導審評。如果他們認可你們的成果,就能留下來。”
錢旭陽一臉得意,顯然早就知道了這個標準。
而律風沉默著,視線遠眺了一下茫茫多的檔案柜。
“待會有個叫鐘珂的會來找你們。她清楚烏雀山大橋的情況,缺什么,想看什么,她再給你們調電腦里的圖紙。”
馮主任嘆息一聲,“也不用有什么壓力,你們剛來,先熟悉熟悉。”
說完,他就留下兩個新人和一室資料走了。
馮漢林離開都帶著感慨。
律風這么優秀的人才,隨便送到哪個項目里都能頂起一片天。
然而,昨天面試結束,吳院親自去找總院李正業院長,要給律風特別申請一個橋梁設計師名額。
誰知道,錢副院早就等在了院長辦公室,堅持說今年的名額僅此一個,一定要優先把自己兒子塞進橋梁院。
親兒子的工作問題,當爹的格外重視。
橋梁分院又是發通知,又是搞錄像,氣氛熱烈得完全把律風當成了自家人。
錢副院怎么可能不著急。
他堂堂一個國院副院長,比吳贏啟這個橋梁分院長還高一級,如果這都不能決定一個小小的設計助理崗位,那他的面子怎么放?
馮漢林也不知道當時戰況。
更不知道李院長怎么調解矛盾。
但是,吳院冷著一張臉回來,就叫他分別給律風、錢旭陽打電話——
馬上實習,專攻烏雀山大橋項目,誰能拿出讓國院所有領導滿意的結果,誰就直接入職橋梁設計師。
要是都不滿意……
那就各回各家,以示公平。
于是,招入的設計助理沒了。
兩個人都成為了實習助理,一年為期,奔著橋梁設計師的位子,誰去誰留全憑本事。
律風的本事,馮漢林是見過的,把他放在任何一個在建項目擔任主設計都沒有問題。
可烏雀山大橋……
馮漢林惋惜不已,卻毫無辦法。
如果吳贏啟選擇的不是烏雀山大橋,錢副院恐怕也不會同意來這么一場“公平”比試。
因為那座橋,眾所周知沒法建成,項目又不能取消,一直擱置至今。
律風想在這座國院十二年來都沒法完成的橋梁上出成績……
還不如指望錢旭陽靠著他爸的積累,寫出一篇烏雀山大橋論文討得領導歡心容易。
馮漢林理解吳贏啟的意思。
作為院長,他完全可以在明年,特地給律風設置一個橋梁設計師崗位。
但是,他仍舊希望,律風能夠靠自己的能力留下來,做出成績。
-
檔案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日光燈嗡嗡嗡的低鳴。
馮主任走了之后,錢旭陽就找了張凳子坐下來,安安穩穩玩手機。
律風懶得管錢旭陽什么態度,心思全在面前的資料里。
他稍稍繞著檔案柜走了走,清楚了這些檔案的排列順序和門類,隨手抽出了一盒,扔在桌上慢慢看。
滿滿一室的資料,全是關于烏雀山大橋的信息。
律風手上這本裝訂成冊的檔案,從文件的字號、時間落款都能看出年代感。
厚厚的紙頁里,全是上傳下達的請示以及批復。
字里行間寫滿了烏雀山大橋存在的必要性。
公文有著刻板的表述方式。
烏雀山大橋的用詞嚴謹,數據詳實,就算是他這樣不怎么懂得公文格式的人,都能清楚領悟國家要建的是什么橋——
一座橫跨烏雀山峽谷,跨度超過1000米,橋面與江面距離高達600米的特大高速橋。
律風只是見到這兩個數據,就止不住皺眉。
全球跨度超過1000米的橋梁,屈指可數。
橋面高度600米的橋梁,根本沒有。
律風不禁快速查看起檔案柜標簽貼好的時間。
資料室里林立的檔案柜,一列一列的裝滿了跨度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檔案盒。
律風一路走到最前面一排,終于翻出了最初提出興建烏雀山大橋的那份資料。
時間,十二年前。
當時曲水灣大橋都還沒有宣布開工,橋梁分院就已經開始研究,如何建成這么一座驚天地泣鬼神的橋梁了!
律風認真讀著那份十二年前的請示文件,完完全全被撰寫它的人震撼。
他們沒有曲水灣大橋的成功經驗,更沒有超出當年建設工程水平的技術,仍舊白紙黑字地寫道:
“只要烏雀山大橋建成,國家高速就能暢通無阻地進入冰天雪地的藏區,縮短四小時的繞山路程,打通西藏與內陸的最后阻礙。”
只要、就能。
簡單兩個詞,代表著橋梁分院,必須在一座海拔2700米的山上設計出一座跨度1000米的橋梁,橋面與深谷水面距離超過600米。
哪怕是律風這樣研究過二十九座橋梁奇跡的人,也會覺得撰寫這份請示的人異想天開!
然而,正是這份異想天開的請示,才有了烏雀山大橋滿滿一室的研究資料。
律風幾乎是懷著震驚、錯愕,去翻看后續的項目組文件。
他每打開一盒資料,都像打開了一個驚嚇箱。
——烏雀山環境惡劣,冬季天寒地凍、夏秋陰雨大霧、春季風速七到八級。
——交通建設集團規劃的橋梁位置,存在嚴重山體滑坡、落石風險。
——最高海拔2700米,最低海拔1600米,峽谷全長19千米。
烏雀山的惡劣情況,清晰可見,數據詳實。
然而,這個不可思議的項目,還在繼續著勘測。
律風跳過中間整整十年的光陰,找到兩年前的檔案,都能清楚的看到——
“烏雀山受7.2級地震影響,方案三、方案四原定橋墩設計地點存在風險,有待進一步勘測研究。”
十二年過去,項目組的報告依然不斷發回烏雀山情況。
律風慢慢翻完去年最后一份資料,終于能夠確定這個項目完全停滯了。
自從兩年前烏雀山遭遇7.2級地震,影響了方案三、方案四的落位點,這座山體的測量數據,就再也沒有新的變化。
沒有變化,代表著項目走向尾聲。
律風桌上擺滿的資料,連同十二年來勘測研究的全部檔案,默默地沉睡在冰冷的鐵皮柜里。
似乎每一份都在講述這個徒勞無功的項目,耗費多少人多少年的心血,最終一腔熱血,被7.2級地震澆滅。
他忽然懂得了馮主任的嘆息。
一座沒有政策阻礙的橋梁,受制于惡劣的自然環境,導致十二年沒能確定方案順利開工,那么,再過十二年也不一定能有進展。
去研究一座沒有進展的橋梁,根本不需要壓力。
他們能給出的論文或者建模,無非是闡述一下個人的觀點,展示一下自己的學習成果,全憑審閱者的喜好來判斷優劣。
因為,他們兩個實習生的論點、設計、暢想,在耗費了十二年心血的研究資料面前,空洞蒼白得不值一提。
錢旭陽坐在一邊玩著手機。
他終于沒有聽到律風翻開那些老掉牙文件的嘩嘩聲了,才笑著說:“你知道了吧,研究這個橋其實挺沒意思的,因為它根本不可能建成。”
他忽然說話,律風才想起來檔案室不是自己一個人。
律風腦海里滿是烏雀山的數據,視線有些機械地尋聲看向錢旭陽。
錢旭陽見他看過來,表情立刻得意起來,像分享獨家八卦似的說道:“這橋啊,我聽我爸說過。01年修鐵路的時候就想建了,沒成。等到開了奧運會,交通那群修高速的預算花不出去了,說來來去去繞開烏雀山這么多年,不如把橋建了,以后省時省力免得繞道。”
“所以啊,交通才拉著國院合作,還成立烏雀山路段項目組,專門研究烏雀山大橋。”
說著,他用手機敲了敲桌面,“結果,原本定了兩個方案,就等最后確定好了開工,一場大地震,直接把最適合建橋的地方給震出了裂縫!”
“哎,你說,老天爺都不幫忙,怎么可能建得起橋!”
律風沉默的聽完,覺得錢旭陽跟開出租車聊國際內幕的司機,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他語氣里對烏雀山項目熟悉無比,連鐵路、高速兩撥人馬都想修建烏雀山大橋都知道。
但是,他的語氣絕對不是欽佩,不是贊同,更不是惋惜。
僅僅像個旁觀者,嘲笑想要建橋的人純屬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他嘴角勾起的笑,翹起的腳,敲桌的手,給律風前所未有的熟悉感。
律風略微思考,終于想起來了。
錢旭陽這樣的態度,像極了那些律風最討厭的人——
那些人最擅長的,便是在建不起橋的時候冷嘲熱諷,又在建成了橋的時候說“大可不必”。
這種理中客,怎么他到了橋梁分院都能遇上?
律風冷笑一聲,“曲水灣大橋建成之前,很多人都這么說。”
錢旭陽等著律風附和自己,結果等來了這么一句話。
“不會吧?你不會真的以為烏雀山這種情況跟曲水灣似的,努力努力就能建成橋吧!”
他整個人都驚訝了,“曲水灣大橋長是長,難是難,可它又不是建在烏雀山這種冰天雪地荒郊野嶺!而且烏雀山還有地震!”
曲水灣可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繁華地帶,地勢平坦,氣候宜人,只不過是兩岸相隔遠了點兒罷了!
怎么可能和烏雀山相提并論。
錢旭陽之前覺得律風狂妄,現在覺得,這人模仿曲水灣大橋設計了一座小橋,就以為自己是什么救世設計師了。
他正要用自己的獨家內幕,認認真真教訓一下律風。
檔案室外就傳來一聲清脆的女音。
“誒,你們是不是今天來實習的?”
他們一轉頭,就見一位穿著t恤衫,頭發簡潔地扎在腦后的女性。
律風還沒回答,旁邊桌的錢旭陽就站了起來。
他熱情洋溢笑容滿面的喊道:“啊,師姐!我叫錢旭陽,以后多多請多關照。”
“你好,你好。我叫鐘珂。”鐘珂表情有一瞬間的尷尬。
畢竟,他們橋梁分院的都知道,今天來了兩個實習生。
一個是律風,一個是……錢副院的兒子,關系戶。
他們這些設計,對關系戶都沒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