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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幾個喜歡和稀泥的老臣子不住寬慰皇帝, 說親兄弟明算賬, 有些事兒查清楚了更好說話。兩盞茶過后金吾衛的人回來交差,說在敬王暫居的別莊上竟然搜查出一套作工精美無比的明黃色袍服。
大殿上燃燒著數百枝燭燈,黑漆托盤上的袍服被內侍輕輕抖開。明黃色的綢底襯上, 以捻黃金線為繡線, 繡的五爪金龍騰云駕霧栩栩如生。江崖云龍無不神韻生動矯健有力,底擺上還繡有寓意江山萬代如意的紋飾。
——這的的確確是天子才能穿的龍袍。
先前說著不痛不癢寬慰話的老臣子們齊齊閉嘴,皇帝臉上的神色也有些發青, 似乎不敢相信兄友弟恭眨眼間就變成了兄弟鬩墻。默了半晌才澀聲問道:“你們……是怎么發現這件東西的?”
金吾衛指揮使瘦削堅硬的臉上努力擠出一份憨厚老實, “我們客客氣氣的往里走, 王府里的人也沒攔著。仔細檢查了十幾間屋子, 也沒發現什么礙眼的東西。書房里干干凈凈,連一片多余的紙頭都沒有。我們正準備收隊,就有人說發現王妃娘娘的床榻下有夾層。”
金吾衛指揮使臉上有兩道血痕,他不自在的摸了一下,又繼續答道:“找了兩個工匠把夾層撬開,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套袍服,還有數封書信。我不敢擅專,連忙帶著這些東西進宮。結果敬王妃大吵大鬧,還沖上來扇了我好幾個耳光……”
旁邊就有朝臣義憤填膺的跺腳大怒,“簡直是司馬昭之心,這敬王仗著先皇的寵愛竟敢如此肆意妄為,表面恭順背地里卻私制天子袍服,其心可誅其行可誅!”
皇帝似是頭疼不已,拄著額頭連連擺手,“這些東西倒也罷了,那些書信是怎么回事兒?”
立刻就有內侍上前將幾封書信打開,竟然是敬王與外派數省督撫的書信往來,其中不乏一品二品的官位,言語也有不恭之處。閱看的朝臣們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看起來早已勢敗的敬王背后還有這么大的能量?
皇帝氣的大概連話都不想多說了,疲倦的揮揮手虛弱道:“立即將敬王夫婦押入宗人寺,令寺官好生安置不能怠慢,另……許他上折自辯……”
說到這里,皇帝忽然哽咽了一下,“先皇大行之前還讓我好生照顧這些兄弟,老三是先皇最寵愛的皇子,他說身子不舒服我就讓他在家好好歇著。他說不喜歡城里,我就撥給他最好的皇莊。卻沒想到,他最惦記的還是我身上的龍袍,甚至還悄悄仿制了一套出來……”
這番自哀自怨說得輕緩無力,其中夾含的意義卻是悲憤無比。幾個曾經伺候過先皇的老臣子也在一旁捶胸頓足哭天抹淚,順便把狼子野心不知好歹的敬王痛罵了一頓。
站在后頭的顧衡輕輕吁了一口氣。
這滿朝上下都是揣著明白當糊涂的精明人,配合著唱完這出大戲。如今皇帝的這些小手段使得越發得心應手,撇清自己的同時還把一盆污水朝敬王兜頭澆下。這一遭……只怕敬王躲不過去了,更何況敬王本身也不算十分無辜。
敬王第二天就上了厚厚的折子,幾乎一字一泣地說自己全然是受人蒙騙。家中那幾封書信確有其事,只不過是往日與幾位舊友敘說別情,里頭并無違禁之事。至于那件涉嫌僭越的龍袍,實是王妃杜氏心頭不忿,未經他的首肯擅作主張所制……
朝堂上一片嘩然,有人拍案而起,“既然這些龍袍是在內室搜得,那敬王起碼就是半個知情人。竟然如此就應該當面阻止責杜氏改過。若知情未報,則等同其罪。”
杜王妃的親生父親是中書省的參政知事杜懷義,此時早已告病在家。
這世上從來不缺落井下石的人,自然有人模糊嘟囔了幾句,“咱們為臣之道是為君解憂,不管這件事是不是涉及敬王內帷,總得有人出面領這個罰,而且還要重重的罰。要不然總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日后為人臣子的有樣學樣,這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皇帝的眼里帶著幾絲惱怒和無可奈何,不滿的看了一眼激動不已的朝臣,又低頭看了一眼敬王的請罪折子,仿佛終于下定決心招了招手道:“著大理寺顧衡去審敬王妃杜氏,問清龍袍的來處,是何人所制何時運進別莊,預備給何人穿用?”
顧衡望了一眼立在左首的宗人令,遲疑了一下道:“杜王妃畢竟也是王室中人,還是由宗人寺出面審理的好。”
皇帝顏容平和,言辭間卻不可置疑,“分開查,把這件事查得徹徹底底明明白白。朕尊崇先皇的旨意對這些兄弟寬厚,可這些兄弟也不能在背后捅朕的刀子。”
皇帝一錘定音,朝臣們又是驚訝又是恍然。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后,都老老實實退在一邊不敢多說什么。
下了朝之后顧衡等在外頭不敢走——有些事情不拿一個明確的旨意,也不好自己擅作主張。
皇帝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盯著御案上的龍袍,撩了一下眼皮兒,神色間有說不出的譏誚和諷刺,“聯和敬王做了二十幾年兄弟,竟然不知道他是一個如此喜歡甩鍋的人。敬王妃為了他竭心盡力,結果只配當一個頂缸的!”
明黃色的捻金絲龍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顧衡就大致明白——這一切的的確確不過是皇帝自導自演的一出大戲,不想悄悄一試就引出了真正的魑魅魍魎。
權謀手段樣樣不缺,這已經是一個越來越合格的帝王了。
顧衡緩緩站起來拱手為禮,低聲回了一句,“我底下的人剛才來報,說把敬王妃押往刑部的時候,一個不小心人就往石柱上撞。幸得負責看守的人手疾眼快攔住了,敬王妃只是額頭上受了點輕傷。”
皇帝把裝著龍袍的盒蓋啪的一聲合上,沉默了一會兒道:“女人不過就是那么回事,為著心里頭的那份情愛連命都不要。她要是知道敬王先把她賣了,還會不會為敬王沖鋒陷陣?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讓杜氏否認這樁罪名。朕倒想看看,大難來時這對恩愛夫妻會不會各自分飛?”
皇帝的聲線漸漸平復,話語里卻透著讓人心涼的殘酷和淡漠。顧衡嘆了一口氣,就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
出了摛藻殿,顧衡沿著略微有些斑駁的紅色宮墻緩慢的往外走著。偶爾有幾枝開得正好的晚杏斜伸在甬道上,因為宮人們的刻意維護,花樹呈現出一種讓人欣悅的生意盎然。
遠遠走過來兩個穿著一式寶藍箭袖的年輕人,高一點的那個聲音從容而溫和,“詡弟的那支箭射得稍微有些歪,不過也不要氣餒。等你年歲大一些身上的氣力也會大,到時候射出去的箭準頭就要好些了。”
另一個矮些的少年輕輕笑了兩聲,“我聽別人說,大哥像我這么大的時候已經射得很好了。等會兒父皇要是問起,大哥千萬不要多說,不然我又要被關起來背書了……”
皇宮里敢這樣肆意說笑的,除了兩位皇子外沒有別人。
大皇子畢竟個高些,一眼就看見站在一旁的顧衡。忙恭敬行了一禮,“顧大人什么時候過來的?是和我父皇剛剛說完話嗎?怎么不多坐一會兒?前些日子讀論語有幾處不是很明白,正想向顧大人請教一二!”
將將長成的青俊青年態度如沐春風,連珠炮式的追問卻并不讓人感到厭煩。
二皇子看見自己的師傅也有些高興,把手中的弓箭舉得老高,雀躍搶道:“老師,我剛才射了百枝箭,總共中了二十八枝……”
顧衡朝大皇子欠了欠身,似乎沒有聽清他的話語。轉身取了手絹把二皇子額頭上的汗水擦了一下,溫聲道:“君子有六藝,不求精通但求博覽。你這個歲數能射中二十八支箭,已經是很了不得了。”
大皇子的神情微微滯了滯,微笑地接著話,“顧大人是辛未科的探花,想來這騎射功夫也是不差的。二弟你何必舍近求遠,依舊請顧大人陪你好生練習就是了!”
二皇子有些羞澀,“……父皇的萬壽節要來了,我想在壽宴上當著大家伙的面用箭羽給他射一個壽字。”
顧衡自然點頭贊同,“這倒是一個極好的主意,只是少不得要下些苦功。皇上富有四海,但再貴重的東西也比不上你們做兒子的心意。”
大皇子忍住心頭酸意,依舊侃侃而談,“顧大人跟隨我父皇最久,可謂是簡在帝心。可否幫我參詳一下,萬壽節的時候我該送什么禮物才可心?”
顧衡一臉再和氣不過的笑容,謙遜道:“前個在御書房里,建章殿大學士溫銓大人曾稱贊過你敏而好學,還說你只要看過的文章,只要讀個三五遍就可以背得滾瓜爛熟,這份聰慧在宗室子弟當中算是頭一份兒!這禮物貴在真心,至于送什么倒是無關緊要的事。”
大皇子的臉亮堂了起來,略有些躊躇地問道:“顧大人還是每隔五天進宮來給二弟授課嗎?我左右無事,可否前來請教一二?”
這是大皇子第二次說請教二字了。
顧衡臉上沒有露出分毫異常,依舊恭恭敬敬地回話,“兩位殿下的進度不一樣,我若是貿然接手,只怕會耽誤你的功課。我聽說皇上已經屬意溫大人來授課,還請大殿下不要著急。”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絕,大皇子的顏面有些掛不住,借口還有他事匆匆離去。畢竟歲數還小,有些脾氣再怎么隱匿也顯現了幾分出來。
顧衡轉頭,卻見方才還天真爛漫的二皇子蘇詡已經收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純善無害的眼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神情。于是他心里就明白,這華美宮殿里所有人的笑容背后都另有一副面孔。大皇子話里話外潛藏的惡意,詡哥也未必懵懂無知……
人心詭譎的宮城,的確會讓一個孩子以無法想象的迅捷速度飛快成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