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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四章 小憩
巾帽胡同,大理寺少卿顧府。
老管家錢師傅背著雙手站在時間上看著小廝們把燈籠一盞盞熄滅, 燈盞上冒出縷縷青煙。有那機靈的就端了椅子過來, 還有知道老管家喜歡喝街尾的豆腐腦, 連忙花了幾個銅板端了一大碗過來,自然多加糖多加炸得香脆的小豌豆。
顧瑛出門的時候正巧看到這一幕,不由笑了起來, 回頭吩咐寒露大廚房給錢師傅整兩個適口的小菜。
錢師傅樂呵呵地連推不敢,幾口把豆腐腦喝了,從袖子里取出一摞包藍皮的貼子雙手遞上。
雖然適值國喪, 但京城百姓人家的日子還是要照過。雖然不能大操大辦的宴請, 也不能請戲子過堂會唱小曲兒,但請幾個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喝喝茶說說話總是可以的,所以往顧家下的帖子從來就沒有斷過。
顧瑛拿過來翻看了一遍,吩咐寒露把日子一一記下, 到時候不管人去不去都要備份像樣的禮才行。末了忽然又想起一事, 就轉頭笑道:“小虎今年有二十出頭了吧, 我想調他到松江的鋪子當個大管事,結果到現在他都沒給我回話呢!”
錢師傅眉毛彈跳了一下,“這孩子給我念叨了一回,就是怕人年輕把差事辦砸了,到時候辜負東家對我們爺倆的信任!”
顧瑛不以為意的揮揮手, “誰生下來都不是做大事兒的, 什么東西只要有心學, 總能學出名堂來。我才到京城的時候也是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結果當大東家還不是當得好好兒的!”
錢師傅跺了跺腳,滿臉的感激涕零,“這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這個混小子多半是舍不得京城的繁庶。恐怕得去把他好好捶一頓,這小子才知道上進!”
顧瑛哈哈大笑,又想起是國喪趕緊閉了嘴。因為布莊里還有事兒,說了幾句話后帶著寒露匆匆離去。
錢師傅在前院又處理了一些雜事,這才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屋子。打開門,果不其然見兒子正蒙頭大睡,地上還散落著一只酒壺。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桌子上的涼水兜頭澆下。
錢曉虎猛的跳了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哭笑不得,“爹,你一大早發什么瘋?”
錢師傅把門重新關好,壓低聲音道:“咱家夫人是不是準備調你到松江府的鋪子當大管事,結果讓你拒絕了?”
錢小虎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撿起地上的衣裳慢慢的穿著。
錢師傅腦袋一陣發暈,恨聲道:“把你腦門里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趕緊收一收,大爺和夫人都是咱們錢家的大恩人。當年要不是顧家人收留,你爹我就要冤死獄中。你娘要曝尸荒野,最后連個埋骨頭的地方都沒有。”
錢小虎煩躁地把酒壺一腳踢開,“爹你這渾說些什么,我只是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錢師傅狠狠呸了一口,“你這話拿去騙鬼吧,騙你爹我道行還差得遠。大爺如今是大理寺的四品少卿,你拿什么跟他比?更何況……夫人一直拿你當親弟弟看待,要是知道你有齷齪心思,這個家恐怕你一刻鐘都待不住。”
錢小虎的臉忽地變得慘白。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錢師傅看了他這副模樣心腸頓時又軟了,“我老早就跟你說過,要么就好好的在這個家里呆著,要么就不要生歪心思。你管不住自個,咱們爺倆只能離這個家遠遠的,省得日后生出禍事來。”
錢小虎可憐巴巴的望過來,“我也沒礙著誰,我只想遠遠的看著她好……”
錢師傅發狠的抽過去一個耳光,“人家兩口子和和美美的,你站在旁邊瞧著就是礙事,我是沒臉再在這個家里待了。今天我就去跟老太太辭行,說我要回老家待著。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當爹的,就老老實實的跟我走!”
錢小虎砰地一聲跪在地上,垂頭喪氣地答應了。
錢師傅也忍不住心酸,“你姐姐那邊也不省心,如今竟然要折騰進皇宮當娘娘。我不知道這是福是禍,只知道這樣下去不能長久。我帶著你遠遠的避開,她即便惹了天大的事兒,我也能給老錢家留條獨根!”
錢小虎有些躊躇,“我們就這么走了,姐姐那里真的不要緊嗎?”
錢師傅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這個榆木腦袋怎么就轉不過來彎兒呢,你留在這里才是惹事的根源。以你姐姐那些喜歡攀高枝的心眼兒,要是她跟大爺杠上了,你是幫你姐姐還是幫顧家?”
錢小虎不敢吭聲了。
錢師傅說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收拾東西向顧衡請辭。這個決定下得如此突然,把正在吃早飯的張老太太都嚇了一大跳,迭聲追問為什么突然決定要走?
錢師傅不想相處多年的顧家人起疑,左右張望了一眼故作為難。
“眼看小虎的歲數漸漸也大了,到現在為止媳婦兒還留個影。京里的小姑娘眼界高,看不起我們小地方來的人。我有個故交好友家里有個歲數差不多的小女兒,品貌都說得過去。信里說起后想相看小虎,我這才想回去看看。”
張老太太一聽,這竟然涉及到錢小虎的婚姻大事,就不好再橫加阻攔了。
老太太轉頭吩咐顧瑛準備好豐厚的程儀,一邊樂呵呵的打趣,“難怪看不起我們家的丫頭,原來是有個青梅竹馬的通家之好在老家等著。回去看看也好,日子要是定下來了千萬要給我捎個信兒!”
顧瑛雖然不理解為什么有人會會放著好好的商鋪大管事不當,非要回鄉下去種田,但人各有志半分勉強不得。就開了箱籠取了二百兩銀子作程儀,又作主添了幾樣貴重的錦緞布匹做為賀禮。
錢師傅在顧衡面前辭行的時候倒沒什么掩藏,“……我原先還指望著一家人能夠團團圓圓,如今看來是我一廂情愿了。月梅那丫頭心氣太高,和我們……已經越走越遠了。我這個當爹的幫不到她什么忙,只有回老家老實呆著不給她添亂。”
顧衡悠然嘆了口氣,“你們回去也好,你家大姑娘的志向高遠,普通的宅院是關不住她的。我一路看著,如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后鳳位才是她追求的目標……”
錢師傅一時怔住了,下意識的抓著自己的衣襟兒,呆了片刻才搖頭苦笑,“我半輩子不肯服輸,結果弄得家破人亡。沒想到這丫頭比我想的還要長遠。只是等她撞到頭破血流的時候,不知還能不能保命?”
這世上人各有志,哪怕是生身父母也無權干涉。顧衡隱約知道錢家父子走得如此匆忙的真正緣由,但又何必當面揭破呢!
三月開春兒的時候,太子率滿朝的文武百官奉大行皇帝入陵宮。累得不行的顧衡把差事交接完,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頭洗澡蒙頭大睡。第二天下午起來的時候,對著媳婦兒嘆息,說這種事一輩子遇一回就夠了。
顧瑛舀了一碗濃濃的蓮米糝湯,又挾了幾樣爽脆的小菜遞過去。
顧衡一口氣吃的干干凈凈,舒展著身子倒在媳婦兒身邊,這才覺得活了過來。這段時日他像一個車轱轆一般,在潛邸和衙門兩頭轉,時不時還要接一些太子隨口吩咐的差事,簡直就要到油盡燈枯的田地了。
夫妻二人靠在一起說閑話,就是難得的一段安閑時光。
顧瑛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遇到的事,“適逢國喪,布莊里的那些綾羅綢緞都賣不動了。董掌柜和我商量后另運了細白布進京,沒想到倒是賣瘋了,這一年總算用不著吃老本……”
顧衡懶懶抵在媳婦兒的身側,微微笑起來,“做生意有賺有賠是常事,等我這段時間忙完了,就帶著你和孩子們到處走走,好好的一個春天竟連山上的桃花李花都沒看一眼!”
顧瑛噗嗤笑了一聲,“如今你兼了兩份兒差事,哪有時間帶我們出去。再說如今還算是國喪,若是被那些言官看到了,多半又要參你玩物喪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