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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叔帶著顧氏的幾位族親就賃住在隔壁,因為聯宗一事一直談不攏,又難得來一回京城,所以就由顧衡出面在隔壁幫著租賃了一套房子,畢竟顧家三祖孫的居住也不大。
已經是半大小伙子的錢小虎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扛起凍得極結實的羊肉就往外走。不知是有意無意,拐彎時撞了一下李厚樸的胳膊肘。
李厚樸望著被蹭臟的棉袍衣角,來時的興奮莫名消散許多。低低苦笑了一聲,“瑛姑娘,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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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的仰慕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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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湯鍋
李厚樸是個老實人, 顧瑛少見他如此慎重的模樣, 心里暗暗納罕不已。就率先推開虛掩的木門回頭笑道:“有什么事兒進來說吧, 外邊的風雪眼看要下起來了……”
顧家的小院里里外外都打掃得干干凈凈,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并沒有多少殘雪。屋檐下懸掛著紅紙糊的新燈籠, 門楣上貼著新寫的春聯。
“春來芳草依舊綠,時到梅花自然紅”。
墨跡漆黑濃郁,筆勢俊秀飄逸,委婉含蓄有如行云流水。字體遒美骨格清秀, 點劃疏密相間,細看時卻又法度嚴謹,應該是顧榜眼親手所書。
許是聽到動靜, 穿了一身青緞長襖的張老太太迎了出來,哈哈大笑道:“你這孩子可有日子沒到咱家來了,我正在想你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年有什么意思, 正想讓人到廣濟寺里去喊你呢。沒想到你自個就找上門了, 一定是知道今天我家里做了好吃的。”
老太太一如既往的熱忱, 絮叨了幾句后迭聲問灶上婆子看看燉的菜品火候怎么樣了?又嫌棄那婆子的手腳太慢, 干脆站在廚房門口催菜去了。
布置稍顯簡陋的屋子里燒了炕,顯得熱烘烘的。
炕幾上用矮矮的粗白瓷缽養了尋常得見的水仙,雪白纖長的花瓣族擁著鮮黃的嫩蕊,翠綠的枝葉用紅布條纏成如意結。神柜上供著福橘和幾品蒸糕, 天雞耳雙足爐里的如意寶線香盤散著裊裊的清煙。
李厚樸心情靜下來, 坐在椅子上趁著這個空當將酒樓里的傳言簡單說了一遍, 末了漲紅臉道:“那些人滿口胡謅, 我看實在是有損你的清譽才如此出言反駁的,只是冒失間不免唐突了瑛姑妹妹……”
在酒樓里,那些話就這樣自然而然不加思量地脫口而出。到了最后連李厚樸自己都感覺有些心動——要是老天眷顧中了進士,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向顧家提出親事了,只可惜如今還要老老實實地等上三年。
下一科的春闈在三年之后,那時候的女郎就年滿雙十了……
換了一身家常衣裳的顧瑛坐在炕沿,正在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緩緩笑道:“李五哥,你也不是外人我便不瞞著你了,那些人也不算十分胡諂。我的確已經定下親事,明年的三月十二就要成親了。哥哥已經把我倆的生辰八字托顧九叔帶回萊州去……”
一口甘甜的橘肉正正卡在喉嚨眼里,李厚樸只覺滿嘴的苦澀。
他驚愕至極地張了張嘴,半天才愕白著一張臉道:“你們雖不是血親,卻也算同姓為婚,要知道這樣不但違反律法,還勢必會引起他人物議。日后你在內宅之中不聽外人言也就罷了,顧衡以后是要走仕途的人……”
小兒拳頭大的橙色福橘在女郎的手中緩慢旋轉,白色的筋絡完完整整地褪在一邊。
顧瑛側過頭平靜地笑了笑,“李五哥是個好人,我隱約知道你的心思,原先不說破是怕別人笑我自作多情。我實話實說,這世上除了我哥哥再無人能入我的眼,至于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論吧。原先我也怕這怕那,但回頭一想人這一輩子不過短短數十載,想那么多做什么!”
這話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還隱隱透露著一股從未顯于人前的決絕之意,一如顧瑛的平日為人。
李厚樸面色蒼白,略有些倉皇地無意間一歪頭,就看見窗外已經黑了下來。不住搖晃的樹梢在槅扇上投下淡薄的影子,只有數步之遙的小廚房已經傳來熱騰騰的飯菜香。
他突兀地站了起來,心頭難受得只覺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開始變得模糊。踉蹌退了一步撞在炕幾角,炕榻發出難聽的吱嘎聲。喃喃低語了幾句,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心里卻隱約明白這個頭上插了細巧碧璽金簪的姑娘,離自己終究是太遠了。
背后是一迭聲的呼喊,李厚樸卻是充耳不聞。他走得實在太過匆忙,就沒有看到拐角處有一道幾乎要沒入黑夜的暗影。明明暗暗的燈光下,那人披了一件漳絨面的黑色斗篷,偶爾露出的石青色七品官服的衣角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鵝毛大雪眨眼間就盤旋而下,遠處的燈火顯得飄渺無常。輕若無物的雪片一層一層的積壓,終于讓秋天時就枯槁細瘦的枝椏發出斷裂的嘶嘶聲,然后砰地一聲墜落下來。北風再次盤旋而下,糾纏間使得那些高大的樹木都變得張牙舞爪。
黃銅做的羊肉鍋子已經燒起來,張老太太不住在嘀咕。
“這李家的小子到底什么章程,好容易到家來一趟連頓飯都不吃就跑了。往日還叔姥姥前叔姥姥后,現在坐在一處連話都不能嘮上幾句了。可見分隔得久了,人也變得生分了……”
顧瑛把一腿新鮮的羊肉片倒進銅鍋里,細聲安慰,“祖母您先吃吧,我等哥哥回來!”
銅制湯鍋里沸水上下翻滾,粉色的肉片兒很快就被氽成了白色。其實這時候肉質最嫩,但顧瑛怕祖母吃了不克化,特地等了一會兒才拿長竹筷將肉片兒夾了起來,又剝了幾瓣青蒜一起推過去。
張老太太慢慢扒拉著碗里裝的羊肉片,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瑛姑,我原本打算將你和衡哥的親事辦了,這輩子我就穩穩當當地交了差。即便是馬上閉眼到地底下見著你的祖父,也算對得起他了!”
鮮嫩的羊肉片很快就冷卻下來,在碗里卷成細細的一團,眼見就要失去原本的風味。
張老太太心緒難安根本沒有胃口,干脆放下筷子,“直到看見了李家的哥兒,我才覺得這件事實在辦得有些虧心,日后有些人的口舌恐怕要比刀子都要鋒利。瑛姑,這世上除了衡哥,其實還有很多好男兒……”
老太太在心里委決不下,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舍卻哪邊都讓人痛徹心扉。
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裝作聽不到的指指點點,“你向來有主見,我也不便多說些什么,但有些事的前前后后你可要千萬想好了。連厚樸這樣的好孩子都免不了在心中嘀咕,可想而知日后道路艱難。我別的不怕,就怕你跟衡哥過日子不能齊心……”
老人家一輩子活得極為通透,見李厚樸興高采烈的進門,卻連告辭的話都不說一句就走了,定是因為顧瑛把話徹底說透了。其實她老早就看出李厚樸對自家孫女兒有種不一樣的情誼,但有些事真的不能勉強。
撇開私心來講,這世上除了顧衡,李厚樸其實是一個極好的婚配人選。家世簡單性格淳樸讀書又刻苦努力,年紀輕輕已經是舉子。若是沒有顧衡在一邊比照,這人實打實是很多人心中的乘龍快婿。
張老太太抓住顧瑛的手,終于說出壓在心底的話,“祖母對不住你,知道衡哥有這番心思后不但沒有阻止,還在旁邊添火加柴。總覺得像你這樣好的女子,與其到別人家受婆母姑嫂的刁難,還不如放在我跟前放心!”
羊肉鍋子熬得練白香濃,熱氣一股股地往外冒。
年輕女孩兒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好年紀,穿著簡簡單單的家常袍子,卻掩不住她的灼灼秀美和過人氣度。靜靜地佇立在旁邊,就如同水邊挺直默然的蘆葦。
張老太太卻險些垂淚,“這世上對女子本就不公,日后這種責難只怕越來越多。像族長顧九叔和那幾位老親,眼下多半是因為有求于咱家,又礙于衡哥身上的七品官身,想將老家的田地掛在他的名下免稅免賦,這才不好胡亂說些什么。“
老太太一輩子光明磊落,唯獨這件事卻是夾雜了私心,“等這樁婚事徹底定下來,周圍人的非議只怕也要多上許多。若不能心智堅定夫妻一體,這條路真的很難……”
屋角的油燈閃爍,顧家如今雖然富裕許多,但依舊秉承勤儉持家的傳統,并沒有到處點上光線更為通透干凈的蠟燭。
顧瑛翻手壓住張老太太的胳膊,沉默半晌后慢慢道:“其實我知道很多人當面不說什么,背后卻是有些看不起我。覺得我寡廉鮮恥,竟然不顧體面地要嫁給自己一起長大的哥哥。”
眼角有熱辣辣的淚意,顧瑛拿手背胡亂擦拭了幾下,“可我也不怕羞地告訴您,這輩子只要跟哥哥在一起哪怕就是吃糠咽菜,哪怕就是發配邊疆苦寒之地,我心底也是高興的。我只怕這回錯過,日后我會后悔一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