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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呆怔了一下,人生如大夢,夢醒已是百年身。便苦笑一聲長嘆道:“我時常算計慣了,日后讓我好生閑下來,還不知道怎么過日子呢!”
萊州城胡同里的顧宅這兩天格外熱鬧,院子里進進出出的都是人。
顧家長媳趙氏給小女兒喂完粥后,不解道:“滿縣城的人都知道咱家太太見不慣三叔,這回特地跑了一趟沙河老宅把人巴巴地接回來,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靠在榻上看書的顧家長子顧循知道自從妻子掌管中饋之后,自家親娘橫豎看她不順眼,所以好多消息都是最后一個才曉得。此時聞言微微一笑道:“管他們賣什么藥,咱們只管老老實實的在一旁看戲就成了。”
趙氏看了一眼手舞足蹈尚不知事的女兒,心中不無憂愁,“都是我這個身子不爭氣,連累你也漸漸不受太太待見。要不然,我還是悄悄尋訪一房身世清白的姑娘給你做妾吧!”
顧循把書放在一邊,不悅道:“怎么又提起了這樁事,我娘那個人的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除了我爹和二房的那一對夫妻,她看誰都看不順眼。”
趙氏想起多年來的委屈不免垂淚。
她十八歲嫁進顧家,孝順公婆友愛妯娌,四鄰鄉親誰人不夸誰人不贊。奈何肚皮不爭氣,喝了無數的湯藥都沒有鼓起來,反而讓后進門的小汪氏一舉生下了顧家的長孫。最后實在沒有辦法,前年她才在族里領養了同宗的一個女孩。
顧循想起多年的夫妻情分,也曾舉案齊眉,不好把話說得太過,就拉了她的手道:“我這個人天分不夠膽子又小,讀書不行做生意也差些靈光,只能老老實實地守著父親留給我的家業過活。”
臉上浮起一絲苦澀,“其實我原先就說過,反正我們的歲數還年輕,日后總歸會有自己的子嗣。偏你心急聽了別人的蠱惑,非要在族里收養一個。”
趙氏正要解釋,顧循截斷她的話語道:“若不是我攔著,你還鬧著要收養一個近支的男孩,你仔細想過其中的道理沒有?”
顧循譏笑道:“這些近支的親戚既然舍得把親生兒子給出來,所圖的不過是我們同茂堂顧家的富貴。日后我們歲數大了,那男孩又有出息了,他的生身父母找上門來,你讓孩子是顧及他們那頭,還是顧及咱們這頭?”
趙氏不免悲苦,“我們膝下又沒有男丁,你又拗著性子不肯納妾。婆婆那邊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我這不是沒有辦法嗎?”
顧循跺了跺腳道:“我如今不過是一個小縣城里的秀才,連自個兒都養不活,哪里還敢學人家納妾?況且這個妾就是亂家的根源,前街的胡員外家就是因為一個買來的妾弄得家破人亡。一家子父不父子不子,徒然讓周鄰笑話!”
這卻是說的前街一個姓胡的人,因為販賣絲綢發了家,就從江南煙柳之地帶回來一個色藝俱佳的女子。
沒想到那女子水性楊花,嫌棄胡員外年邁無力,暗地里悄悄跟胡家長子勾搭在了一起。這般丑事自然瞞不久,事情敗露之后父子反目成仇,好好的一個家眼看著要散了。
趙氏曉得丈夫說的有道理,眼淚奪眶而出,“哪里就那般遇巧,再說我還是聽了你的話收養了這個女孩。長大后,好好發送一副陪嫁就是了。”
她何嘗不愿意過單夫獨婦的日子,但這世上沒有兒子傍身就是絕戶,街上的地痞流氓個個都敢過來敲竹杠。
顧循暗暗皺眉不已。
“再等些日子吧,說不定就有些好消息了。其實最早時祖母尤其擅長婦科,她在外面的名聲雖然沒有祖父在世時顯赫,但也不容小覷。祖母過來后,你好生在她面前服侍,空閑了讓老人家好好地幫你診一回脈,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趙氏遲疑了一會兒,吶吶道:“你說……這會不會是因為三叔刑剋的命格?”
顧循嗤笑一聲,“王神婆十幾年前幾句神神道道的話,讓我娘和老二信了個十成十,但凡有什么不順就推到老三身上。也不好生想想,顧衡五歲起就跟著祖母回了沙河老宅住著,再有什么妨害也不該連到他的身上去。”
微胖的身子靠在椅子上,仰望窗戶上的雕花,輕嘆道:“這人糊弄別人久了,就把自個也糊弄了……”
趙氏抻著脖子看了一眼窗外,滿臉的疑惑不解,“以前避之不及,如今卻上趕著接回來,他們倒底鬧的哪一出?”
顧循端著一盞茶意味莫名的道:“不管鬧的哪一出,咱們只管看戲就是了。難道你還沒看明白,這一年發生的樁樁件件,咱家老三也不是盡數吃虧的主。眼下秋闈在即,誰深誰淺一上場便知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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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已經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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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書房
待得顧衡帶著祖母和妹子在萊州縣城安頓下來時, 已經入了七月的時節。
顧朝山這回難得夸贊了汪太太一回, 說她幾十歲了終于辦了一回明白事兒。高興之余, 還讓萊州縣城金鋪里的掌柜上門,給家里的幾個女人都重新置辦了中意的頭面。
連顧瑛都得了一對鑲嵌珊瑚珠的銀手鐲, 并一對像模像樣的點藍燒彩玉蝶頭簪。
顧宅上下一團和氣,顧衡每日辰時進后院給張老太太請安,然后就回自己的小書房讀書習字。有昔日的同窗和認識的朋友,知道他搬回了同茂堂, 紛紛下帖子想小聚一回。顧衡一一客氣回復,還告訴門上的人,說以后再有類似的帖子就直接回絕。
顧朝山心喜小兒子的上進,又多少有些愧疚歷年的不理不睬。在一頓豐盛的接風宴之后, 特意讓管家在庫房里倒騰了好幾樣壓箱底的東西出來,專門送到顧衡的書房。
顧徔見了之后,為示兄友弟恭就拿了自己往日做的一些文章,到顧衡的院子里來串門子。一掀門簾子,就看見這個小兄弟正在書案上練字,橫勾豎畫筆筆力透紙背,沒有上十年的功夫是練不出來的。
顧徔心頭一陣暗驚。
臉上卻是一團再燦爛不過的笑意道:“聽說你們西山精舍的康先生走了許久,也不知你的進度如何。要是你早些到縣城來, 跟著我一起在縣學里讀書, 以你的聰慧必會事必功倍。這是我往日做的一些功課, 勉強得過師長們的一些贊譽。你拿去揣摩一二, 興許對你有些助益。”
顧衡客客氣氣的接過來, 略略一翻似乎不怎么感興趣。
隨手放在桌上,靦腆笑道:“祖母面前的規矩大,說我在西山精舍里都是鬼混,要是到縣學里讀書,還不知會讀出個什么花樣來。這才下了狠心把我關在屋子里,說我要是再跟那些人出去鬼混,就當著鄉鄰的面打斷我的腿。”
顧徔頓時感同身受,再看這個小兄弟時就覺得順眼許多。心想外面多半是以訛傳訛,整天只知混日子的人忽然幡然悔悟一心向學,多半是被家人逼于無奈。
他嘴上不著邊際的閑談,眼睛也不著痕跡的掃視了一下書房。
屋子齊齊整整的安放著各色家俱,角落里是一式五扇黑漆嵌螺鈿山水紋的屏風。這是顧朝山的心愛之物,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在外面擺放幾日。
聽說是一位病人身患奇癥,四處輾轉求醫,最后用了顧家的獨門秘方才將多年的病痛祛除。這件屏風就是其中一份謝禮,是那位感激涕零的病人親自從江南采買而得。
櫸木描金多寶閣上擺著各式名貴之物,用壽山石雕刻的金玉滿堂,滇南象牙雕的麻姑獻壽,紫檀木做的大肚彌勒佛。還有一件海南沉香木小山子,古樸典雅色澤渾厚,氣韻生動雕工精美,不但材料金貴難得,且一看就是名家大師的手筆。
與這些完全不相襯的是,屋里的四書五經四處散亂放著。其中一本《中庸》只剩下半個封面,一本《禮記》掖在一堆廢紙堆里,書背上還非常滑稽的用筆墨畫了一個叉著腰的小人。
真正的讀書人會無比愛惜書籍,哪會做出這種暴殮天物之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