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川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連手中喝的茶也是鄉下百姓家常見的品種,遠不如自己平日所喝的六安瓜片來得香醇甘厚。杯子見底時,還有細小的茶梗。自己在這兒坐了半天,就只有一個看著村頭村腦的粗使婆子過來請安。
就這幅荒涼光景, 怎么看都不像一副發了大財的模樣。汪太太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今天來的到底是對是錯?
坐在上首的張老太太也垂著眉毛,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汪太太想起出門時二兒子顧徔的叮囑,就忍了氣陪著笑意道:“……如今馬上就進七月了, 您這邊畢竟是鄉下吃住都不方便。學堂里連個像樣的師傅都沒有,我想把衡哥接到城里住段時日。等到八月秋闈的時候,就跟他哥哥一起到省城赴考,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
張老太太狐疑地盯了她好幾眼。
才沒好氣地搶白道:“衡哥自打五歲起在我這兒住到二十歲,從來沒說過吃住不方便。我們鄉下人沒有那么多講究,我看著他在這里住著還暢快些。你這個當娘的倒是有些奇怪,這都多少年了,怎么突然想起了這茬子事兒?”
汪太太把胸口氣壓了又壓, 硬是擠出一絲笑容。
“您老說的這是什么話, 衡哥是我的親生兒子, 再不濟我也望他有出息。往年我跟他爹在縣城忙著鋪子里的生意, 就指望著這孩子在你面前膝下承歡。如今他第一次參加秋闈大比, 我這不是怕他慌場,才好心接他回去讓他兩位兄長給他說道說道?!?
張老太太還是不敢置信,拉長了聲調道:“……你幾時有這般好心了?”
汪太太嫁進顧家近三十年,跟這個婆母從來都沒有對過盤。今日過來,也沒想著事情一下子能順順當當的就辦了。
她咬著牙扯了帕子拭了下眼角,聲氣越發哽咽,“您再怎么不喜歡我,我也當了您這么多年的兒媳婦。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您多少還是要給我留三分臉面。我知道以往做的事有些不對,可我真的做夢都想那孩子親親熱熱地喊我一聲娘……”
這話仿佛發至至深肺腑,連張老太太這種久經世故的人都不免動容。將將走到門檻的顧衡卻垂下眉毛冷嗤,在那場大夢里自己就是惑于這種虛假親情,這才陷進不可自拔的泥沼里。
正在拭淚的汪太太一抬頭,就見門外進來一個身量挺拔眼神通透的年輕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顧衡。忽然間她就有些恍惚,在年輕人的身上感到一種抓不住的陌生和銳利。
從什么時候起,這個從未放在心上的小兒子已經長得這樣高這樣壯了?
陪同而來的小汪氏忙過來蹲身見禮,乖巧地捂著嘴打趣道:“……太太在家里一天到晚不知念叨過多少回,說三叔這般歲數了,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畢竟是身上掉下來的心肝肉,嘴巴上雖時時是埋汰幾句,心里卻還是惦念的!”
她自顧自說得熱鬧,“……還說這馬上就到秋闈大比了,也不知道老宅這邊有沒有人幫襯三爺準備筆墨紙硯被褥火炭?一家子老少爺們兒都讓她念叨煩了,這才讓我陪著過來接你到城里住段時日!”
這是向眾人闡明這對婆媳今日來的目的——完完全全是一片好心好意。
顧衡一向知道這個二嫂為人圓滑乖巧嘴巴能說會道,見她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往日的種種厭棄不和,到了她的嘴里統統變成擔憂和不得已,心里也是感到由衷的佩服。
微微一笑后規規矩矩地回禮,然后極為和煦地微笑道:“難為太太和二嫂到這鄉下地方來,我本不該拒絕你們的好意。只是我性子一貫粗俗不堪不受拘束,勉強住到一處去反倒壞了你們的一番心意?!?
小汪氏見他言語溫柔沒有直接拿話拒絕,全然沒有往日的冷硬,不免心頭一熱。
暗暗尋思,這個人的性子果然是吃軟不吃硬,是個順毛摸的人德性。一看到親娘矮下身子主動上門,立刻就巴巴地挨過來。也是,從小失去親情庇護的孩子,心底里其實最需要親娘的認同。
想到這里,她越發熱絡地勸道:“太太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說過,說三叔你從小就性子硬,雖是頂小的小兒子,受了委屈也不知道給別人說。偏偏她也是一個馬大哈的性子,有些芥蒂就那么長久存下來了。其實一家子都是骨肉至親,有什么誤會不能解開呢?”
坐在一邊的汪太太連連點頭稱是,越發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大了去。
小汪氏很少有這種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的露臉機會,語氣也越發情真意切,“像頭回給三叔你說親,實在是太太憂急太過才中了有心人的奸計。如今我們家和童家都沒怎么來往了,像今天童家那邊辦滿月酒,我們都只隨了禮人卻沒去?!?
張老太太的臉色又緩和許多,覺得這一家子終歸懂事了一回。
小汪氏趕緊趁熱打鐵,“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葉家姑娘看著本本分分的人,誰都不知道她竟然是那種膽大包天的角色,合著把我們全部都當猴耍呢。幸得老天爺看不過眼,和三叔的這樁婚事陰差陽錯的最后沒有成。”
張老太太雖知道這自家孫子在其中做了些手腳,但還是厭惡汪氏當初的居心不良。
老人家就故意一臉驚色,“那童家小子見天到我家喊冤枉,老讓衡哥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我不想見這一家子,個個都跟人精一般,就把人擋在外頭不見。”
老太太往地上啐了幾口,“說實話那回的事鬧得我都跟著沒臉,活了這么大歲數,第一次見著這么丟人的事,衡哥也險些受他們拖累。照你說,這前前后后的一干事兒,難不成都是那葉家姑娘一個人使出來的手段?”
小汪氏臉上神色一僵。
腦中快速計較如何自圓其說,立即點頭道:“可不是,咱家太太也是受人蒙敝。沒想到那姑娘前腳收了我們顧家的財物,心里卻想著別的男人,實在是太過下作不堪!”
抬頭見眾人的臉色還好,就似真似假的抱怨,“……我那童表弟原先也是不知情的,實在是被她糾纏不過最后才答應納她為妾。聽說她在童家生了兒子都不安分,這還在月子里,就一天到晚跟我二姑姑明里暗里地干仗。”
童士賁的親娘是汪太太的妹子,也是小汪氏的二姑姑。
張老太太呆了一呆,“那葉氏這般厲害,連童太太都拿她沒轍?”
小汪氏嘖嘖感嘆后大力搖頭道:“要不說咱們一家子上上下下好幾口人都看走了眼呢,那姑娘論容貌論談吐都是拔尖的人才,用來匹配咱家三叔倒是正合適??上У氖?,這姑娘比咱們這些尋常人家的婦人多生了一副心肝腸子。”
小汪氏一打開話匣子便有些收不住,咂了一口茶繼續道:“鬧出那般事體,她只有腆著臉嫁進了童家。開始時一天到晚地在我二姑姑面前恭敬服侍,什么臟的苦的累的活都搶著干,連我二姑姑那樣挑剔的人都說不出個不好來?!?
她嘖嘖嘆了幾聲,“誰知道不過一兩個月,村子里就傳出我二姑姑虐待新婦的傳聞……”
屋子里的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小汪氏越發得意,“那葉氏真是一個有心機的人,專門等著有客來的時候,頂著大日頭拿著掃帚打掃院子。聽說還沒掃半刻鐘就直直暈倒在廊下,大夫診治過后才知道她身上已經有了身孕……”
汪太太趁機洗白自己,“我也是擔心衡哥身邊沒有貼心的人照顧,這才心急火燎地想把葉氏娶進門。誰知道千挑萬選,遇到的竟然是這種狐貍精一般兩面三刀的人物?”
張老太太當著一干后輩卻半點不給她留面子,啐了她一口罵道:“你一天到晚的關在宅子里,總共才見過幾個人。況且時日那般短,就敢把這種不知底細的女子弄來當衡哥的媳婦。真真是豬油蒙了心,不知道自個生得有幾斤幾兩重?!?
汪太太忙站起身子老老實實地賠罪。
張老太太見她態度還算周正,心口氣順了一些,“那回這個葉氏和童家小子……,赤條條地被萊州城的衙役們一股腦地捆在一起,大張旗鼓的送到同茂堂門口,我的這張老臉都替你們臊得慌。說到底這些都是你這個當娘的不賢,才惹來的無端之禍!”
汪太太一口白牙差點嚼碎,把一篇常在菩薩面前念誦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翻來覆去的念了無數遍。
心想先忍了這口氣,拿話把顧衡先賺到城里去,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放著,再求王神婆想辦法壓制住他的命數。等顧徔順順當當的考中舉人后,再騰出手來收拾這對見了就讓人生厭的一老一小。
張老太太不知汪太太肚子里打的官司,朝她瞅了一眼癟嘴道:“可見娶妻當娶賢,一個不好就連累三代人。眼下衡哥正是要緊的時候,你這個當娘的再不可讓他分心,別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他屋子里塞……”
這話啪啪打臉,汪太太臉面脹得通紅,連心肝兒都氣得生疼。
但一想到二兒子顧徔的錦繡前程萬萬不能再耽誤下去,就依舊好生好氣地道:“……就是怕衡哥這孩子臨時怯場,這才想起讓他家去。沙河畢竟是個小地方,那個所謂的西山精舍自從康先生走后,聽說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師傅?!?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