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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衡似是知道她要說什么,抬手做了個禁止說話的手勢,“當然你可以說這個東西是錢月梅交給你的,甚至可以舉告駱友金是錢月梅殺的。那么第一,你覺得官府里的人是否會相信,是否會為了你的幾句話下海捕文書?第二,你為了洗脫錢館主的罪名把他女兒又搭進去,這就不是施恩而是結死仇。”
顧瑛呆了半響,忽然就有些喪氣。
“冤有頭債有主,駱友金貪慕錢月梅的美色,使盡手段逼迫人家。錢月梅一氣下就悄無聲息的捅了他。陳縣令遍尋不到兇手,就把通海匪的罪名框到了錢館主的頭上。這幾個人如今竟成了一盤死局,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可憐錢太太死得太過慘烈。”
顧衡抬手止住她的話,滿臉不以為然,“求仁得仁罷了,錢太太這樣做的時候,必定已經想好了結果。我聽祖母說過,這位太太的性子一貫柔弱向來以夫為天。若是以她一條性命換得錢館主的一絲契機,只怕她是極愿意的。”
顧瑛卻是想起錢太太撲上釘床時的毅然決然,錢月梅半夜入門時的苦苦哀求,終究只能嘆了一口氣。
顧衡微微一笑,“無須擔心,錢太太的死已經打破這場死局,陳縣令在萊州總共當了兩任縣令,費盡心力織了十年的網終于破了個大洞,如今有人爭著搶著要看他的好戲。”
張老太太生性節儉,院子里并沒有額外掌燈,遠處漆黑得看不見半點人影。
顧衡望著窗外喟嘆,“這陳縣令行事也太橫了些,只怕老早就犯了眾怒。其實今日之事即便沒有你和祖母出面,錢小虎也會被合適的人家收養。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背后之人應該很快就會現身!”
作者有話要說: 今生今世,顧衡決心帶著妹子做一對看戲的人!
第二十三章 來客
第二日起細雨霏霏, 張老太太帶著顧瑛到周邊地里看佃農侍弄青菜蘿卜各種豆瓜。
顧衡見狀阻攔了幾句,結果老太太說咱們這樣的人家也只比別人好過一點,雖然用不著親自下田種地, 但是四時節氣該種什么該收什么,心里應該有個數。
祖孫二人一連數日在外忙活,有時候就歇在了附近的農戶家里。沙河老宅里只余顧衡一人。
他也不是四谷不分五體不勤的矯情性子, 每日早上煮上一大鍋菜粥,把顧瑛臨走時做好的醬菜切好擺盤,又把幾樣干魚臘肉放在灶上蒸一遍端在桌上, 回頭就叫錢小虎過來一起吃。
錢小虎頭兩日還有些怕生, 后頭漸漸就好了。雖然還不怎么說話, 卻也知道家逢巨變收斂自己往日驕縱的性子, 沒事兒的時候就撿了一把掃帚清掃庭院中的葉子。他的力氣極大, 只可惜對于打掃清潔這類事物生疏得很, 常把庭院里的雜草落葉掃得東一塊西一塊。
顧衡在隔窗里看見了, 搖搖頭隨他去。看書看累了時, 就挽起袖子又去打掃一遍。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的過去, 數日后一天深夜時木門被不緊不慢地敲響,果然迎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顧衡掌著燈親自把人迎進去道:“我猜了一圈的人, 卻沒有想到竟然是你。”
來人想是為了避人耳目穿了一襲黑色的長斗篷, 身材精壯有力顧盼生威,微微拱手道:“顧秀才別來無恙,我也沒想到兜兜轉轉,我們兩個還是聚頭了。”
油燈上細弱的燈花在深夜飄搖, 放在桌案上時光線才漸漸穩定下來。
顧衡微微一笑,“讓我著實有些不明白,錢館主一家既然有你在暗中照拂,為何還落到如此下場?他本人關在縣衙地牢里至今不見天日,錢太太為遞一張狀紙死于非命,錢月梅殺人遁逃后根本不敢露面,錢小虎整日里傻乎乎的,還沒有從母親慘烈而亡的場面里收魂。莫非,這就是馬典史你的本意?”
馬典史解下披風,自倒了一杯些微溫熱的茶水,倒也不避諱什么直接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錢太太在這個關口上告狀的確是我指使。陳縣令在萊州經營了十年,到處都是他的枝枝蔓蔓。不賠上兩條人命,可不是這般容易就被扳倒的。”
顧衡有些不解,“這是你和陳縣令之間的私人恩怨,我也沒那個閑工夫仔細聽,但你何以認準了我會幫你?”
對于年輕人毫不客氣的反問,馬典史絲毫不以為意,“我和陳縣令之間沒有私人恩怨,我也不是一心為公的大義性子。陳縣令這個人可謂是貪酷成性,為了斂財各種手段百出,吃相太過難看!”
中年男人臉上閃過不屑,“更可恨的是這個人既要名又要利,做了污糟事不說還喜歡讓別人給他背污名。他在萊州十年,搜刮金銀無數,你可知他卸職時從縣衙后宅拖出二十幾口樟木箱子,里頭的金銀上積攢有十幾個鹽工的未寒尸骨。”
顧衡冷笑一聲,“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你在那個位置上,說不定比他貪得還要狠!況且據我所知,這位陳縣令上任之后,連帶著你們這些人的冰敬炭敬可是一年比一年豐厚……”
馬典史笑道:“自然我也不算什么好人,但即便吃拿卡要也不過是仨瓜倆棗。陳縣令十年前初到萊州時不過兩口裝衣裳的榆木箱子,卸任那天后院里光是隨身體己就裝載了十五輛馬車。
他眉角略浮陰狠,“有幫忙的雜役說,那些紅木鑲銅角的大木箱個個死沉,兩個人根本抬不動。我想這么遠的路程,陳縣令總不可能帶些萊州的土產到京城去孝敬上峰吧?”
顧衡將對方上下打量了兩眼,冷嗤道:“從你們當官兒的嘴里說誰比誰更黑,聽起來簡直像場笑話一般。萊州城里誰當縣令對我來說都一樣,像現在這位新來的方縣令,也不見得比陳縣令好上多少。看在往日你對我有幾分照拂的份上,我今日只當沒有瞧見你這個人。”
馬典史費盡口舌,卻沒想到這人不但油鹽不進還半分火氣皆無,一時半會兒竟然無招可使。
他默了一會,終于沉不住氣使出殺手锏,“駱友金稱霸萊州鹽市十年,可謂是心狠手辣之人。他家中豢養有惡狗忠奴,卻無人懷疑他死于錢月梅這個女子之手。是因為我在出事之后第一個趕到現場,利用職務之便利為她抹去所有遺留下來的痕跡。”
顧衡心頭一沉,隱隱猜到他要說什么。
馬典史低垂眉眼,“她的身手雖不算一等一的,但尋常三兩個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只是很少顯現于人前。當晚她殺人之后輾轉逃到沙河,叫人意外的是卻無人舉告于她,還被人饋贈銀兩助逃。那時候我就知道,顧家里頭肯定有一個處事無比明白的人。”
沒想到幫人還幫出禍來了,顧衡第一時間想到了顧瑛好心送出去的那只銀碗。
他冷笑連連半分不上當,“說的好像親眼得見一半,什么饋贈銀兩?也許是錢月梅窮兇惡極之下自己偷盜所為,有些人就是喜歡給自己往臉上貼金,簡直是不知所謂!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會有人上趕著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馬典史見他當面不認也不氣惱,索性直截了當地道:“我的目的很簡單,第一不想讓陳縣令把收刮的財物帶出萊州,第二幫我把錢館主正大光明地弄出縣衙大牢。待此事一了,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顧衡步步緊逼,“恐怕還有第三件,幫你把控即將亂成一鍋粥的萊州鹽市,最起碼要讓這位方縣令以后盤剝得不要太厲害,可是我干嘛要費盡心力幫你呢?其一我明年要參加秋闈,其二現任萊州主簿汪世德可是我的親舅舅。”
馬典史哂笑一聲,“咱們都是萊州土生土長的人,誰不知道誰的家底。這世上那位汪太太最不待見的人只怕就是你,所以你那位所謂的舅舅對你的照應恐怕也是面子情。”
馬典史的聲音低沉,隱隱有幾分蠱惑之意。
“一舉除了陳縣令,汪世德自然要受牽連清算,你也算是間接出了一口惡氣。新任縣令沒了這些為虎作悵的爪牙,即便再貪也有個限度。你也莫以為我品性多高潔,我只是不想萊州成為某些人一門一戶的后花園子……”
顧衡這才聽到了自己想聽的內容,微微一笑道:“既然我的那位親舅舅不靠譜,我從典史你的手里又能得到什么照應呢?”
馬典史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半,輕吁一口氣后緩緩靠在椅子上道:“鹽,很多的鹽,很多能讓你直得起腰桿子的精鹽。如今萊州鹽市青黃不接,咱們兩個聯手于民與己都有好處,最起碼不會像他們那般吃相太惡心。”
顧衡心知肚明地輕笑道:“看來我不但要幫你將陳縣令弄倒,還要貢獻一張古方出來幫你煉鹽呢!”
馬典史也笑道:“那時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你給我下了這道香餌,我若是不老實吞下去,豈不是對不起你的一片煞費苦心……”
夜晚下兩個人把最后一層窗戶紙捅破,都在心中感嘆對方果然不是吃素的,簡直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馬典史尤其驚異,總感覺自己在和積年的老吏面對面商談,對方的老辣沉穩和滴水不漏尤其讓人感到嘆服。
“這么說你趕到兇殺現場,第一眼就認出致駱友金死亡的兇器是錢月梅慣用的刀。你幫她隱下此事,難道衙門里的仵作就沒懷疑嗎?”顧衡續了一杯熱茶,手勢極穩當地做了一個鳳凰三點頭。
馬典史一聲苦笑,“怎么沒人懷疑?但是一來錢月梅輕功尤其好,當晚沒人親眼瞧見她的身形。而且她性子當中雖然有一點爭強好勝,卻從來沒有當著外人使過利刃。二是因為駱友金身高七尺膀大腰圓,暫時沒人想到他竟會這般草率死于一個柔弱女子手中。”
顧衡輕哂,“不過是美色為前哨先鋒,那錢氏女使的是一招出人不意罷了,偏你說的這么文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