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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之所以來找你們,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自己這么多年來所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
搭檔略微遲疑了一下:“呃……為什么你……您不去找僧侶或者牧師請求赦免呢?”
老人笑著搖搖頭:“很多自稱侍奉神的人,其實心里毫無信仰……”
搭檔:“可是,若是因為這個而來找我們,您不覺得您的行為本身更像是帶有批判宗教性質(zhì)的行為藝術(shù)嗎?”
老人看著搭檔,嘆了口氣:“還是讓我從頭說起好了。看在錢的份兒上,你們就原諒一個老家伙嘮叨吧。”
搭檔點點頭。
老人雙手扶著自己的手杖,瞇著眼睛,仰著頭,仿佛是在回憶:“算起來,我從醫(yī)50多年了,你們也許更看重心理活動和精神的力量,但對我來說,人就是人,一堆自以為是的行尸走肉,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這些年到底站過多少個手術(shù)臺,做過多少次手術(shù),面對過多少個病人。我也記不清從什么時候起,我不再怕皮膚被切開、皮下脂肪翻起來的樣子,我也不再恐懼那些形狀奇怪的病變體組織,只是依稀記得在我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不再害怕這些了。說起來,我這輩子見過的鮮血也許超過了我喝過的水,所以我對那些已經(jīng)麻木了,以至于我會在手術(shù)時想起頭一天吃過的晚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我不再對人的生命有敬畏感。這種觀點甚至已經(jīng)固化到我的骨髓里,我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告訴任何人這個觀點,這么多年,我就是這么過來的。”
搭檔:“您是醫(yī)生?”
老人糾正他:“曾經(jīng)是,血管外科。”
搭檔:“哦……”
老人:“在我看來,切開人體就和你做飯的時候切開一塊肉的感覺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活人的手感略微有些彈性而已。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嗎?”
搭檔:“您是說您對此習以為常了?”
老人搖搖頭:“你當然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我的意思是說當一個人開始不尊重生命的時候,就會把生命當作商品來交易——尤其是我所從事的這行。在和同事開玩笑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把手術(shù)室稱作‘屠宰場’。有那么一陣兒,我會把手術(shù)時切下來的各種病變組織放在秤盤上稱,然后轉(zhuǎn)過頭問護士:‘你要幾斤?’”
搭檔:“聽起來您似乎……私下收過患者的錢?”
老人笑了起來:“收過?年輕人,我收過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有多少。要知道,在這行中我是佼佼者,我的照片上過各大醫(yī)學雜志。在我還拿得穩(wěn)柳葉刀和止血鉗的時候,我的出場費高到你不敢想象。當我拿不穩(wěn)刀的時候,我只是站在手術(shù)臺旁指導的價格還是依舊令人咋舌……是的,不用帶著那種疑問的表情,我沒說錯,我說的就是出場費。在無影燈下,我就是明星。”
搭檔依舊沒有一絲表情:“這并不值得驕傲。”
老人先是愣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而后又轉(zhuǎn)為平靜:“你說對了,這并不值得驕傲。但你應該慶幸,如果是幾年前你對我說這句話,我會用我的人脈關系讓你就此離開這行。雖然我們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同行,但我確定我能做到。”
搭檔:“您是在威脅我?”
老人仔細地看了搭檔一會兒:“不,年輕人,我不會再做那種事,原諒我剛剛說的。讓我就之前的話題繼續(xù)下去吧。”
搭檔點點頭,并沒有乘勝追擊下去——我松了一口氣。
老人:“你知道是什么讓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問題,然后動搖了我曾經(jīng)的認知嗎?”
搭檔:“不會是夢吧?”
老人:“你猜對了。”
搭檔:“那只是夢。”
老人:“那不是夢。如果夢對心理活動造成了嚴重的影響,那夢和現(xiàn)實就沒有區(qū)別。所以夢不是夢。”
搭檔把拇指壓在唇上,沒再吭聲。
老人:“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他略微停頓了幾秒鐘,仿佛是在鼓起勇氣才能說出口,“當某天醒來之后,我發(fā)覺到自己的夢和現(xiàn)實混淆在一起了。”
搭檔:“混淆在一起了?怎么解釋?”
老人:“在清醒的時候,我看到了夢里出現(xiàn)過的那些惡魔。”
搭檔:“您有幻覺?”
老人:“你認為我神經(jīng)有問題而產(chǎn)生幻覺?你可以這么認為,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從醫(yī)學上講,”搭檔此時表現(xiàn)得極為冷靜和客觀,“之所以叫作‘幻覺’,是因為患者無法分辨清楚它和真實的區(qū)別,可是又無法證明。”
老人:“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對我來說,這不重要。相信我,一點兒也不重要。”
搭檔:“如果說……”
老人打斷他:“讓我說下去吧?還是那句話,看在錢的份兒上,讓我說下去吧?”
搭檔:“ok,您說了算。”
老人微微笑了下:“很好,我就知道錢會讓人屈服,雖然你的門口很干凈。”
搭檔:“是的,我們經(jīng)常打掃。”
老人搖搖頭:“你不明白我在說什么。在來這里之前,我去過幾家所謂的心理診療所,但是當我看到他們門口聚集著那些惡心的小東西時,我就知道,里面的家伙和我是一樣的貨色。確認了幾次后,我就不會再浪費自己的時間了。知道我為什么敲了你們的門嗎?因為你們的門口是干凈的,沒有那些讓人惡心的東西,所以,我決定進來看看。”
搭檔:“您所指的‘惡心的小東西’是……”
老人:“是的,我說的就是最小號的惡魔。它們比老鼠大一些,拖著長長的尾巴,一對尖耳朵幾乎和身體一樣長,綠瑩瑩的眼睛里透露出的都是貪婪和兇殘。它們會躲在沒有光的地方用上百顆細小的牙齒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雖然我不清楚它們在說些什么,但是它們的喃喃低語無處不在。”
搭檔緊皺著眉:“您親眼看到?”
老人似笑非笑地抬起頭盯著搭檔:“你認為我在嚇唬你?年輕人,我早就過了惡作劇的年齡了。你不能明白的,那些東西已經(jīng)伴隨我多年了——在夢里。”
搭檔:“您很早以前就夢到過這些?”
老人:“是的,但那時候他們只會在夢里出現(xiàn),并沒有存在于現(xiàn)實中,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但是,當我的夢和現(xiàn)實混淆之后,我開始相信這個世上有神,有魔,還有那些我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它們到處都是。”
搭檔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老人:“那天早上醒來,當我看到它們蹲在床前的時候,你們無法想象我對此有多么震驚,因為那顛覆了我所有的認知,抹殺了我所有的經(jīng)驗。我的年齡讓我并不會害怕眼前的東西,但是當那些大大小小的鬼東西對著我指指點點并且交頭接耳的時候,我才明白什么是恐懼。”
搭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的……恐懼……”
老人目光迷離了好一陣兒才回過神來:“我問你,如果忽視自己的靈魂太久,直到將死才發(fā)現(xiàn)這一切,你最擔心的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