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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世赟眼中掠過了一絲貪婪的光芒,但又迅速消散了開去,他也不再追問到底是分什么錢了,而是提點蕙娘道。“仲白人在俄羅斯,隔得那樣遠,萬一出點什么事,消息都傳不回來。我心里也是著急得很,卻又走不開的。現在你回來了,正好我也可抽身回老家去,親自部署人馬進俄羅斯打探仲白的消息。”
蕙娘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也做擔憂氣憤狀,“多大的人了,還是一點都不懂事,這個樣子,將來怎么放心把大事托付給他?我拿他實在也是沒辦法了。偏偏現在爹又在前線……”
權世赟嘆了口氣,也道,“若不是這個性子,皇上也不會這樣看重他,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這些話也不多說了,總之我擇日會回去東北,從江南那邊抽調來的香霧部干部,現在卻暫時不能還給世仁了。要跟著一起帶到東北繼續查訪仲白的下落,你想起許家的底,或者要另行設法,或者就要等一段時間啦。”
一個組織,資源也是有限的,權世赟名正言順,蕙娘亦不能多阻止他什么,她默默地點了點頭,道,“其實請您過來,還有這么一件事。桂家兩位少奶奶昨天過來見我,說起了會里的事。您也知道,當時一起對付牛家的時候,桂家也是以為我們和他們家一樣,受會里的鉗制的。這一次過來,她們就在打聽消息,說是會里和他們提起了一樁交易……”
權世赟笑道,“噢,你說的是這事兒。我本也想和你交底的,結果你一到京城就回沖粹園了,連日里倒是沒找到時間。”
便仔細把新出的這一味“神仙難破”的熏制方法給蕙娘說了,和權仲白設想的一樣,是利用多種毒素炮制草藥,只要是干的飲片,色澤深一點的,都能炮制得幾乎是天衣無縫,混入藥堆中很難被辨別出來。這樣便可從出貨時便混在同和堂的貨包里,唯一的問題只是如何把它送進別人口中而已。比如說皇宮內院,分藥、熬藥的沒有自己人的話,只能是撞大運去碰,但風險也頗高,混得多了,很容易被別人用了,打草驚蛇,混得少了,有可能要一兩年后才莫名地在無名小卒身上見效。因此研究出來以后,只是作為神仙難救的替代品而已,除非桂家這樣要求特殊,事體特殊,就是不愿讓別人抓到把柄,死亡本身是否可疑并不列入考慮的情況,也沒多大用處。
而和良國公一樣,權世赟也是在桂家主動和其聯系,索要北戎境內行商路線圖的時候,便察覺到了這個寶貴的機會,他提出神仙難破,無非也是為了把桂家和鸞臺會綁得更緊一點。不過這么大的事,人家有所猶豫也很正常,這時候湊上去,就顯得不矜持了。因此他還囑咐蕙娘道,“等公主進了京,你看著事態發展,合適時不妨推波助瀾一番,我們這里和桂家交涉的一直是柳七十七,你吩咐他去做就行了。這個人很老道,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蕙娘點頭道,“我曉得了,這件事,看桂家怎么選吧。因鄭氏態度灑脫,不大要鬧,他們的壓力還輕一點。就是要下手,也得等福壽回宮以后了。”
“桂家在宮里有人嗎?”權世赟失笑道,“回宮?要下手也得等福壽過門吧,現在福壽都回國了,桂家已失先機,真不知桂含春在北戎時是怎么想的。現在倒要我們來給他擦屁股,不然,只怕他們家是真的要衰弱下去了。”
桂家在宮里沒人嗎?蕙娘淡淡一笑,也沒和權世赟頂嘴,只是又談了些別的公事,便把權世赟給送走了。
接下來幾日,權世赟果然回東北去尋權仲白了,蕙娘先按兵不動,把她臨走時耽擱下的一些公事和文書給看完了、辦完了,問得楊七娘照舊日日送帖子過來,方才令石榴,“回了她的貼,就說我在沖粹園靜候她的大駕,請她和三柔一并過來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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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七娘到的這天,蕙娘還是如常行事,誰也看不出她心中的起伏。就連素來最擅長察父母言、觀父母色的歪哥,此次也完全被瞞了過去,吃完飯就忙去上課了,恨不能用一個上午便把課給上完,俾可和許三柔一起玩耍。乖哥只是劃著臉頰羞哥哥,顯然對他的心思是了如指掌。至于葭娘、文娘、喬哥等人,也是各有各忙,早習慣了蕙娘屋里川流不息的各色訪客了。
楊七娘到得亦早,她可能是剛吃過晚飯就從城里出發,又有新式馬車和水泥路之助,居然半上午就到了沖粹園。見到蕙娘,也是神色自若,絲毫沒有異樣。仿佛現下生死未卜的權仲白也好,連續送貼十幾天都被回絕的屈辱也好,都無法令她有絲毫感情上的變動,倒是蕙娘見了她,沒什么好臉色,待許三柔等出了屋子,便開門見山地道,“你來做什么?”
楊七娘笑道,“我來,我來不就是為了見你的?”
“你還有臉來見我?”蕙娘盤腿坐在榻邊,似笑非笑地問,“我當就是你起碼也有一點良心,知道一點羞恥呢。”
“我為什么沒臉來見你。”楊七娘反問道,“下南洋開拓呂宋是你的主意罷?現在我男人就在南洋打仗,我看你也一直都挺有臉見我的。”
這兩人放下面子,唇槍舌劍起來,場面可有幾分好看了。蕙娘亦不動氣,她冷笑道,“你男人是元帥,我男人可沒有受官。”
楊七娘安然道,“他是國公府世子,也有俸祿的。女公子,爾俸爾祿,民脂民膏呀。為國為民,豈非責無旁貸?”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不再說話:這樣爭下去,爭一天都沒有什么結果的。到了這種層次,誰不明白,很多事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是非黑白,也不是所有的戲里都有奸角,分分合合,無非是各取所需罷了。扯恩怨感情,反而顯得格局不夠了。
屋內沉默了一陣,楊七娘拎起楚窯黑磁壺,給自己倒了半杯茶,品完了才道,“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一聲。西北亂象已成,達延汗聲勢大振,看來,羅春短期內是組織不起強力的攻勢了。英國人多線作戰,也有幾分顧此失彼,西北危局一解,南洋那邊,他們的壓力就更大了。他們已有在南洋和談的意思。看來,短期內,打是不會打了,估計交鋒也只能在暗處。羅春這個關鍵子一提出來,整局棋的變化,卻又不一樣了。你應該感到高興,起碼,神醫的行動,的確為天下人帶來了福祉。”
蕙娘白了她一眼,道,“若有一天許將軍也下落不明了,提醒我這么說幾句風涼話給你聽聽。”
楊七娘神色一動,“這樣說,連你也不肯定他是真去了俄羅斯?”
此女之靈動冷靜,的確令人印象深刻,蕙娘扯出一抹笑來,淡淡地道,“你覺得他不會去俄羅斯嗎?”
“我確實覺得,現在的他不會去俄羅斯的。”楊七娘深深地望著蕙娘,“消息一出來,我就覺得有點奇怪,若說從前倒也罷了,可這幾年的權神醫,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她坦然地道,“但我就是鬧不明白,你為什么要說他去了俄羅斯。”
蕙娘沉默了一會,方問,“你這次來,就是為了試探這件事?”
“那倒不是。”楊七娘搖了搖頭,“這不過是我的一點好奇和關心吧,我這次來,是想試探一番你對蒸汽船還有沒有興趣的。說來,你提到俄羅斯也是令我有了些靈感,俄羅斯的彼得大帝一直對造船業很有興趣,也許到俄羅斯走一趟,能有別樣的收獲。不過,這得你們宜春票號配合了。據我所知,生意在俄羅斯做得最大的票號,也就只有宜春一家了。”
這些年發展下來,宜春的規模,的確漸漸盛源給比下去了。蕙娘扯了扯唇未置可否,楊七娘也就沒重提什么培養自己朋黨的事了,她垂下頭安然用了幾口茶,道,“若想我走,說一聲就是了。我這個人一直都是很識趣的,你現在不想介入蒸汽船,我也能理解,想把它更加發揚光大,我也能理解。”
都付出了這么多,甚至連權仲白的性命都可能填進去了,若是還沒把這事辦成,情何以堪?
換句話說,為了這事,可能連權仲白的性命都葬送了,一怒之下,反而要把此事拋開,也是可能的思路,楊七娘這話說得也是很有道理的,態度更算是坦白,倒比從前那成竹在胸的淡然樣子更有點討人歡喜。蕙娘唇邊,不禁浮上了淡淡的笑意,她道,“我現在一時還想不到這里,最近腦子轉得慢得很,還在想剛才你問我的那句話。”
楊七娘沖她挑起了一邊眉毛,半信半疑的,“你是說——”
“你不是問我,我為什么要說他去俄羅斯嗎?”蕙娘把茶杯慢慢地、穩定地放回了桌面,她站起身子,負手走到窗邊,借著動作的遮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才回頭淡然道,“我也想問你,你聽說過鸞臺會嗎?”
356、匕見
楊七娘的眉毛慢慢地挑了起來,簡直都要消失到了瀏海中去,她看來對自己忽然沒那么自信了,只是慢慢地咀嚼著蕙娘的說話,重復著道,“鸞臺會?”
“看來,你是還未曾聽說了。”蕙娘又再端起茶碗,她也正在掂量著楊七娘的表情,思忖著她是真不知情,還是又在做戲。“這樣看,你對同和堂在廣州的活動,也不過只是一知半解罷了么。”
說到同和堂廣州分號,楊七娘的神色頓時凝重了起來。蕙娘托腮凝望著楊七娘,道,“你和我都是很長于心計,很懂得偽裝,在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上很有造詣的人。你猜猜我,我猜猜你,這么猜一天恐怕都猜不出個結果來。不論你怎么想,今日我先旨聲明,不論你信不信,我說的甚至都不是有限制的實話,我說的全都是大真話,連一點假都不摻,一點保留都不會有,你想問什么就盡管問好了,我一定誠誠懇懇地告訴你答案。”
她未等楊七娘反應,便續道,“鸞臺會的起源,是要從前朝末年說起了。當時天下大亂,群雄并起,東北的女真,西北的北戎,國內的闖王,南邊的小朝廷,都有問鼎天下之志……而鸞臺會的先祖,便是昔年曾被許諾封為一字并肩王共享天下的寧王。這一系在南昌經營多年,財力雄厚,此時也有些打算。”
她居然真的毫無保留地將鸞臺會的來龍去脈,甚至連他們化姓為權的□都娓娓道來,楊七娘聽得呼吸聲都幾乎斷絕,在上午明媚的陽光里,她整個人仿佛一尊青石雕塑,連表情都呆滯了起來。
蕙娘亦不去猜度她的心思,只續道,“雖說天下大勢已定,但鸞臺會既然已經成立,這野心的火種,卻延綿了下來。如此荒唐之事,正因為其荒唐,所以壓根沒有多少人會往這方面想。雖說鸞臺會以很多種名字,甚至是托名白蓮教等等,和許多人有過接觸,但從沒有一個人能猜出鸞臺會的來歷和野心。桂家以為鸞臺會只是求財,羅春多半也做此想,文武百官以為國公府只是求穩,所以培育出了仲白。實則,在知道鸞臺會的背景以后,你當可想象得到,他們培養仲白學醫,是有自己的計劃在的。你可以猜猜,這個計劃瞄準的是什么目標。”
鸞臺會背景一出,權仲白是什么用處,那還用得上猜嗎?楊七娘面色蒼白如雪,她忽地打斷了蕙娘的問話,道,“神醫本人,一開始就知情嗎?”
“從前是不知道的,他的性格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也是計劃中的變數。”蕙娘略帶自嘲地一笑,“不然,你以為國公府為什么要把我求娶進來,難道就只是看中了我的萬貫家財?”
楊七娘沉默了許久,才別有深意地道,“只怕除了你的人品之外,也是看上了宜春號吧。這幾年宜春號發展得這么順利,順風順水,黑白兩道麻煩都要繞著走,我心底亦是有些猜疑,在廣州地界查了查,只知道道上有人暗中為他們保駕護航,這人隱隱就和同和堂廣州分號的一個管事有關。當時還以為,兩家結為親戚,他們是在維護主母的嫁妝。國公府暗中和黑道有些聯系,不過是為了做點走私生意,沒想到,我還是想得淺了點。”
她也算是解釋了自己對權世仁的懷疑,蕙娘抽了抽嘴角,卻沒有盡信,她續道,“初知內情時,我心中的震驚你也能想像得到。不因為鸞臺會的勃勃野心,也因為國公府處境的尷尬,不論這事成還是不成,國公府都沒什么好果子吃。這幾年來,為了攫取一點權力,我花費的心思,你也能想像得到了。不過,好在天命還在我這一邊,經過許多年的謀算,如今權族勢弱,倒是國公府的勢力漸漸膨脹起來,族中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竟處處退讓,現在更把我捧上了鸞臺會龍首的位置擔個虛名,雖是虛名,但也令我好容易占據了一點優勢……”
“既然權族勢弱,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步又要靠神醫實施,而神醫擺明車馬,全天下最聽你的話,不論出于什么心理,在現在他們肯定要把你給捧好的。”楊七娘喃喃地道,她看來有點明白過來了。“然而,神醫的失蹤,使得一切情況都發生了變化。如果神醫不能在年內歸來,只怕你好容易取得的優勢,都要付諸東流了。”
“而且這一次,若是按部就班地走棋,再翻盤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蕙娘唇邊,逸出了一絲冰寒的微笑,“縱使僥幸保得性命,宜春號的股份保不住了不說,我這一輩子都要低頭做人不說,只怕連歪哥的一生,都要受其操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