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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娘不禁甜甜一笑,“吃得出優劣,這就對了,你當那盤銀絲牛肉,牛肉是哪里來的?”
“就這一塊肉,你也要回娘家去要?”權仲白不禁提高了聲調,“你這也太小氣了吧,難怪你……難怪爺爺送了這么多東西,這才頭個下馬威,就回娘家去告狀,你還是三歲小孩啊?”
“我又不是神仙。”蕙娘一邊吃一邊和他辯,“不上市場去買肉,難道還能變出來一塊生肉不成?我的陪嫁,自然是去我們娘家相熟的店鋪里買。他們要往我娘家傳話,那是他們的事,再說,要不是受了委屈,他們又有什么話能傳?你只知道好吃,可不知道里頭差別大著呢,索性告訴你吧,今兒這一份肉,應該是在城里隨意一個肉檔采買的,要不是采買的不經心,就是這肉買回來沒有當天烹飪,已經隔了一天,不那么新鮮了。你在立雪院吃到的那盤肉,是京城市面上能買到的最佳,口外來的牛羊,吃的全是當年的青草,每天現殺現賣,不是老主顧去,要買都買不到。可這要比起我們家自己吃的那種,還要差了等呢……真要不能將就,我連眼前這幾盤子菜都吃不下了。”
權仲白也真是吃過見過,可聽焦清蕙這一套一套的,連一盤牛肉都能作出這偌大的學問來,他也有點暈了。“這也太精細了吧,你在家別事不干,就專鉆研這些個驕奢淫逸的講究了?”
“沒有這些個驕奢淫逸的講究。”焦清蕙似笑非笑,“就是家財萬貫,那也是白富。就是掙出一座金山銀山來了,吃還是吃那些,穿還是穿那些,銀子白放著不花出去,難道就很有意思了?這錢要不能讓你開心,你還要它干嘛呢。”
“那你也不能就光顧著開心啊,”權仲白又堵不上她的話口:焦家錢,來得光明正大,焦清蕙花錢,花得也光明正大。再說,她這根本也不是拿錢往水里扔,那才真叫驕奢淫逸,她就是嬌,嬌得理直氣壯,嬌出了花頭,嬌得讓他好看不慣,可要挑她的毛病,卻又挑不出來——半個票號都陪過來了,就是要花錢,那也不是花他的錢,他還有什么好說的?
可要不說,他又真氣悶得很,只好悻悻然地,“甭管你出門不出門,總不能只有這花錢的本事吧。”
“能把錢花好,可是一門不小的本事,”蕙娘一翹唇角,“可你這又不懂了,我身邊這么多丫頭管事,難道都是白養著的,該怎么把我的錢花得讓我開心,那是她們的活計。你見過哪戶人家的奶奶太太,是要自己為自己操心著花錢的?”
這其實還真不少,即使是豪門巨富之家,日子過得和焦清蕙一樣講究精致的可也沒有多少。權仲白不愿長蕙娘的志氣威風,“既然不是你的活計,那你平時都做什么?”
“那可就多了,”蕙娘處處堵他,堵得自己心情大好,越說越高興,她托著腮,捉狹地沖權仲白飛了一眼,拉長了聲音。“可——我不高興告訴你!”
權仲白一翻白眼,要尋一句話來回她,又覺得罵人而為人聽懂,實在不大好意思,思來想去半天,竟是一句吳語冒出來,他惡狠狠地,“作伐死倷呀!”
“作,絲作伐死寧額,郎中,”蕙娘回得比他還快,“倷哎絲看病的,哪誒尬啊伐曉得?”
這下,權大夫真是連吃飯都吃不香了,他渾身都打了個哆嗦,好在天色暗,自己掩飾住了,只得瞪住蕙娘,有點狼狽,“你怎么連蘇州話都會講!”
“各地方言里,北方的不必說了,終究是官話一類。”蕙娘難得地也有點得意,“可要連吳語都不會說、不會講,以后怎么和南邊人打交道?我們娘家的產業,又不僅僅在京城一地。現在又有哪門子生意,他們南邊人不來插一腳呀?”
“照這樣說,”權仲白將信將疑的,看著蕙娘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天下這樣多方言,你還全都又會聽,又會說?我這些年親自走過的地方可多了,到現在也只能夸口能聽懂九成,要開口,那可難了。”
“那也不是,窮地方就不學了么,”蕙娘也沒充大,“會學他們吳越官話,還是因為要和南邊人做生意。下江話也能聽能說,閩語、粵語,川蜀官話,那就只能聽,說不了多少了。”
下江話是江淮方言,揚州鹽商富甲天下,焦家和他們有生意往來,絲毫都不出奇。饒是如此,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出沒出過京城都是兩說,能有這樣的本事,已經足夠讓人驚異了。權仲白不禁大起好奇之意,只覺得焦清蕙似乎也沒那么可惡了,“那你都還會別的什么,說來聽聽?”
他此時已經吃過飯了,蕙娘倒還在喝湯,被權仲白這一問打斷了,放下勺子時,還有一滴醇白的鯽魚湯掛在唇上,她伸出淡紅色的舌尖,輕輕一卷,就把湯汁給卷進去了,權仲白別過頭去,又不敢看她,又實在好奇得想要多看看她。蕙娘卻一無所覺,她要說話,又忍住了,自己想想,也不知為什么,便噗嗤一笑,“寧嘎港了哉,伐高興告訴你,誒悶?”
委婉曲折,竟是又祭出了吳語……權仲白真想求她別再說了,他趕忙放下筷子,催促蕙娘,“不問就不問,快吃吧,一頓飯要吃多久?再吃下去,夜露上來了,要犯胃氣的。”
當晚吃過飯,兩個人先后洗漱,這回凈房內是都再不用留人了。蕙娘從凈房里出來的時候,見丫頭們都已經退出屋子,只有權仲白靠在竹床上看病案,他專心得很,聽到自己出來,并未抬頭,修長的食指,還是飛快地翻閱著一張又一張書頁。她也就并未叫人,而是自己坐在梳妝臺前,開了這個瓶子,又去啟那個盒子,縱使她手腳輕盈,也免不得這兒碰碰,那兒撞撞,等涂完臉頰,卷起袖子來抹手時,偶然一抬頭,便在鏡子里撞見了權仲白的眼。
兩個人成親一個多月,該做的事沒有少做,可頭一晚大家都著急,蕙娘且還餓得頭暈眼花,看世界都是模糊的,哪里還會記得羞赧。嗣后敦倫,那都是規規矩矩,連床門都關起來,有時候她連權仲白的臉都看不清楚,黑天黑地的,膽子自然也大了。可不知怎么,在這雪亮的燈下,也才止露出一條臂膀而已,從鏡子里瞧見權仲白的眉眼,他尚且還沒有什么表情,就只是盯著她看呢,她……她居然有點臉紅了……
“看什么看!”蕙娘哪里會含羞帶怯,她一把扯住衣襟,回頭兇了權仲白一眼,“不許看!”
色厲內荏,卻是誰都看得出來,權仲白笑起來,“我不看,我不看,是沒什么好看的。”
他又低下頭去翻病案,一腿屈起來,一腿放在地下,半趿著蕙娘給他親手做的逍遙鞋……那上頭繡的青竹葉,費了她幾天的待嫁辰光呢。這不成體統的動作,帶開了睡衫,淡青羅衣露出一線溝壑,權仲白是先洗過澡的,他沒有束發,半長的發散下肩頭,落在衣襟上,發的黑、衣的青、膚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