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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仲白喉頭一陣滾動,他一扭頭,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委屈:這么多天,天天都辛苦,在立雪院也和打仗一樣,就沒個松弛的時候,連一口飯都吃得不安心……
“你多吃點吧。”他到底還是沒有輕易讓步。
蕙娘點了點頭,她親手給自己盛了滿當當一碗海參,細吹細打,先吹了吹那絲絲縷縷的白煙,這才一口咬下去,潔白的牙齒一陷進大烏參中,頓時就帶出了一泓汁水,焦清蕙也就跟著發(fā)出了細細的、滿意的嘆息……
權神醫(yī)一個下午都不大高興,看病開方的速度也特別快:這么幾天下來,能有資格鉆沙到前頭插隊的病號,多半都給看完了。他開始給那些沒權有錢,可以常在權家附近居住,隨他的行蹤遷移的病者扶脈,這一天竟給上百人號了脈,饒是他自幼練就的童子功,打磨的好筋骨,夕陽西下從診室里出來時,也是累得頭暈眼花。桂皮善解人意,上來給他捶背,權仲白肩膀一抖,卻把他給抖下去了。
“少爺您這又是怎么了……”桂皮一點都不怕他,還笑嘻嘻地賣好呢。“今兒中午,連我都聞見那香味了,真正是饞蟲都給勾上來,您成天扶脈辛苦,這還不得吃得好點啊——”
權仲白瞪了他一眼,要數(shù)落他幾句,又沒有話口:蕙娘打探他的口味,那是做妻子的體貼他。難道他還能不許桂皮漏嘴?
可要說桂皮對兩夫妻在后院不出聲的戰(zhàn)爭一無所知,那也有幾分小瞧他了……這小子,古靈精怪的,雖然好用,可也特別喜歡給他添亂。
“平時懶得和你計較,”他索性也就擺起了主子的架子,“你倒是把自己當塊材料了,自作主張,興頭得很啊。”
桂皮立刻就軟了下來,他精靈就精靈在這里:從來不和主子抬杠。
一句話都不為自己分辨,他就認下了這私傳消息、偏幫主母的指控,也一字不提自己的動機,只是殷勤地為權仲白出主意。“您都有好久沒上臥云院用晚飯了,要不然——”
權仲白搖了搖頭,“這不妥當,也有失厚道。”
“那就出門……”桂皮看主子神色,他把話咽進肚子里去了,“快到飯點了,您還是早些進去吧,女兒家都愛聽好話,多和少夫人陪幾句好,想來,少夫人也不會為難您的。”
一頭說,他一頭就一溜煙地出了院子,權仲白哭笑不得,站在當?shù)赜窒肓讼耄仓缓门e步進了內院。焦清蕙果然已經(jīng)坐在飯桌邊上等著他了。
這一回,小藥罐不見了,桌上菜色一如既往,看著好,吃起來的味道卻是可想而知。權仲白游目四顧,他實在好奇得很——也是饞得厲害了,便多嘴問了一句,“海參你一個人全吃完了?”
“這哪能呢。”蕙娘一臉柔和的笑意,“我是從不吃隔頓菜的,姑爺又不吃,這可怎生是好呢?自然也就只有——”
她拉長了聲調,見權仲白已經(jīng)露出了一臉愕然的心痛,才噗嗤一笑,“也就只有賞給綠松她們吃了嘛。”
綠松和石英、孔雀、雄黃這幾個服侍用飯的大丫頭,都給權仲白行禮,一個個紅光滿面、笑容可掬,“謝姑爺賞。”孔雀最捉狹,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兒。
權仲白自知失言,只好磨著牙,不說話。蕙娘雙手托腮,溫柔又深情地盯著他瞧,“姑爺怎么不動筷子?”
今晚還好,似乎沒有特別菜色加餐,這沒油沒鹽的飯菜,吃起來也不算難熬。權仲白在心底嘆了口氣,一邊動筷子,一邊拖蕙娘下水,“你怎么不吃?”
“石墨今晚給我做銀絲牛肉,”蕙娘一彎眼睛,“這是吃熱乎的菜,要冷了就不好吃了,可不是等姑爺回來,才趕著下鍋呢?”
正說著,石墨已經(jīng)端著一盤子香飄萬里勾得人饞涎欲滴,紅白相間、軟嫩酥香的銀絲堆牛肉上了桌,最妙是油瀝得格外干凈,看著一點都不犯膩乎。色、香之絕、之勾人,實在是言語難描。蕙娘還說呢,“這是春華樓鐘師傅的拿手菜,可鐘師傅吃了石墨的手藝,都夸說比他還強。”
她沒問,‘姑爺嘗不嘗’——偏偏就是今晚沒問,一邊說,一邊已經(jīng)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銀絲慢慢咀嚼,竟不去碰那紅彤彤細而卷曲,上頭還掛了一層薄薄芡汁兒的牛肉。
權仲白再忍不住,他大叫一聲,奪過盤子,一筷子就掃了半盤到碗里。一頭是氣、一頭是餓、一頭是饞,越氣就越餓,越餓就更氣,一頭吃菜一頭扒飯,不片晌,一碗飯已經(jīng)見了底。魏晉佳公子把碗重重地頓在桌上,面上又是惱恨又是挫敗,又是回味無窮,竟是難得狼狽如此。
一屋子人都笑了,丫頭們忍俊不禁,蕙娘淺笑盈盈,又親自起身給權仲白盛了一碗飯,她連眼色都不用使,幾個大丫環(huán)魚貫都退出了屋子,綠松還把門給順手掩了。西里間一下就靜了下來,蕙娘就著銀絲吃了兩口飯,就把筷子給擱下了。
“你說你呀。”她的話里又透起了那一點點居高臨下的和氣,可這和氣被責怪給包裹著,倒并不令人覺得受了輕視,反而有些別樣的親昵。“連個親疏都不會分,你心里有人家,可人家安排的時候,就沒想到你累了一天,也想吃一碗還能入口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