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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若茜本來只打算在廣南商報干三個月,架不住女老總給她的自由度高、待遇又好,她可恥地軟化,琢磨干脆掙下一套房再說,自己不住可以出租,從此也算有穩定收入。新近她撈到的活是替常三角某旅游企業寫篇報告文學,寫完先在商報連載。
這家企業大名“小西湖園林有限公司”,在她的老家地級市洋舟。
常三角沐浴改~革春風比祖三角遲,小西湖是洋舟市率先成為股份制的旅游企業,老總是喬家的親戚,標準關系戶。不過人家并非照顧她,而是抓她的差,請她兼職游說祖三角企業選擇小西湖做培訓、開行業年會等。寫報告文學是附帶、不,是必須,老總怕某小輩抽不出時間替小西湖跑業務,反正小西湖用報告文學做軟廣告是即定方針,連載媒體加上廣南商報也算是針對性投放廣告。換句話,喬若茜“執筆”寫報告文學是虛的,堂堂文化古城大小作家排排站,小西湖公司連國家作協會員都有,更別提省市作協會員,人家寫好了捎上她的名字。當然啦,她的“稿費”是根據她聯系的客戶開。
喬若茜十分積極,帶了幾份意向書登程。話說企業以培訓或開年會的名義讓管理層去旅游是常規性福利,古城洋舟作為候選之地完全有資格,她已經戴上了多家企業“人力資源顧問”的頭銜,也夠格代企業先去考察一下。
既然算半個企業人,出外接洽總要搭點架子,她不好單槍匹馬,帶上了小助理。
洋舟市還沒有通航,連火車都沒通,因為距省會僅兩個多小時車程。喬、李坐火車至省會再轉大巴,在高速公路服務區吃了又貴又差的盒飯,下午一點抵達。
車站外沒人接——喬記者聲稱明天才到。實在是老家親友多,交際太累人,她決定歇口氣再說。為此特地戴了茶色墨鏡、寬邊太陽帽,身穿洋舟特色的小旗袍,舉止矯揉造作扮富太太。李曉蔓衣著略土氣,本色出演保姆。
小西湖顧名思義不是煙波浩渺的大湖,只是位處城邊的山水園林,集茶樓酒肆住宿等為一體。酒店很有古城特色,統統平房,分為大小院落,貌似古代大戶人家。
喬、李入住飛鶴院翔云齋,其實就是一間雙人客房,外觀雕梁畫壁,內里裝修和普通酒店差不多,家俱中西合璧,床是千篇一律的席夢思,桌椅紅木縷花。喬若茜偽裝送親戚住宿沒登記,怕一登記便被逮個正著,反正她熟悉地頭,有把握入夜后爬墻翻窗住進來。
兩人洗過澡小歇,三點多起身,決定出去逛逛,吃頓當地風味的美好晚餐。
洋舟市還沒被工業污染,舉目望去湖水清澈草綠花盛,曲徑通幽鳥鳴婉囀。喬若茜充當導游,呱呱小西湖的傳說,忽地像發現新大陸,指著道邊一叢棱上生逆刺的植物道:“沒想到公園會種野草!呃,就這么一叢,應該是沒來得及撥掉,認識嗎?”
李曉蔓在鄉下長到十歲,常見的野草不會不認識,笑道:“血見愁,是藥材,能止血。”
喬若茜唏噓:“是啊,它能止血又能活血,是治跌打損傷的藥材。它的學名叫‘茜草’,我叫若茜[qiàn],念[qiàn]不念[xī],老被人叫成小資味的若[xī]。喳,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混個茜茜公主當也不錯。”
李曉蔓被觸動心思,眼底閃過一絲黯然:“我叫小饅頭,排行老四,上頭兩姐一兄。我娘生下我,家里嫌棄又來一個賠錢貨,娘月子里都吃不飽,老想啃饅頭,便隨口叫我‘小饅頭’。我們那兒地方偏,不講究,生了孩子不會專門去鎮上報戶口,村里一年報一回。那年村小老師幫忙登記,說‘李饅頭’不像女孩的名字,幫我登記成‘李曉蔓’。都說這名字起的好,像城里姑娘。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被綁了賣回深山。”
這是李曉蔓第一次說起自己的恐懼,喬若茜莫名心泛分享了秘密的甜意,旋即覺得自己混賬,女子被拐賣何等悲慘,媒體報過女大學生都被拐賣,國家三令五申打擊,但當地村連村合伙抗拒,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很困難,還有惡心的道學家以“孩子無罪”,要求這些被強迫生下孩子的婦女“安分過日子”,不知所謂!
她安撫地攬了一下小助理:“你已經走出了大山,總不至于走在大街上被綁架,犯罪分子不敢這么張狂。”
李曉蔓咬了下唇,黯啞道:“我的身份證是十五歲時辦的,只能管用五年,二十歲要回鎮派出所重新辦~證。”
喬若茜一股怒氣涌起——辦身份證需要戶口本,戶口本在李曉蔓的父母手中,她怕成這樣,可想而知那是一對視賣女理所當然的夫妻。一時她覺得劉姐所為正當無比,家人是極品,跟他們講道德講守法只會被害死!可恨劉家好收拾,李家夫妻光腳,不好弄。
半晌,她哼笑道:“這事不難,所有省在廣南都設有辦事處,等你年滿十八,通過辦事處搭上一個貧困鎮的小鎮長、把戶口遷出來不難。只是我也要看看值不值得費這力氣,那樣家庭,你以后若與他們藕斷絲連,我還是省省力。”
李曉蔓大喜,脫口道:“女無二賣之理!他們賣過我一次,我早就不是李家人!”
“嗯?”喬若茜斜眼打量她,升出被隱瞞的不快,又明白毫無道理,區區雇傭關系,人家憑什么交代那樣的隱痛。
李曉蔓卻是一陣心虛,老實坦白了她和張老師的關系,反復強調張老師是大恩人。
喬若茜完全理解,在一個買賣婦女成了習俗的地方,國家機器都無可奈何,張老師除了將可憐的女孩買下來,能如何?
晌午的陽光退去炎熱,遠景近觀美侖美奐。她苦笑道:“并非只有貧困地區才有讓人難以忍受的事,盛世浮光下處處有罪惡。我大概老了,提不起勁斗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