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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流流的祝福不太靈。第二天凌晨,小風還是夢見了數月來揮之不去的噩夢——他失蹤的母親被賣進一個可怕的暴發戶家,鎖在望不見邊的重重高檐之內,面容僵硬,不笑也不說話。與她一墻之隔的一個小院子里陰森可怕,整齊地排著許多被打死的仆婢尸首。小風依稀聽說那戶人家嫌棄母親做針線活的時候喜愛哼歌,割掉了她的舌頭,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拔劍把那些人都殺光。可他好像被困在一個隱蔽的墻縫里,動彈不得,發不出聲,而她雙唇緊閉,始終不曾睜開。
小風感到呼吸艱澀,胸中窒悶,用盡全力從墻縫中擠出去,然而擠出去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憑空消失,只剩一片漆黑,他默不作聲地流淚良久,睜開眼睛,才回憶起身在何處。
晨光微微亮,從窗紙外透進來,照亮了流流的臉,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蛋嫩得好像入水即化。晨光中的幼童似乎暗示著無數美好的可能,小風嗅著流流身上泡澡時用的香膏的氣味,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去,心里莫名升起一個念頭:剛才的一切的確是噩夢,母親的遭遇不至于悲慘至此。
流流身上的香氣好像能讓人安眠,小風茫然看了他一會,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第一次在可怕的噩夢之后睡了個回籠覺。
朦朧中他再次看見了母親,這一次的母親和之前噩夢里卻不一樣,她坐在一間明凈的書房里,穿一身淺碧衣裙,嘴角帶笑,一邊哼著歌一邊執筆給一幅工筆山水細細上色,哼的歌曲也不是她獨處時哼的悲傷調子,而是她只有在哄小風時才小聲唱的歡快小曲。她很有耐心地變換筆法,把顏色著了一層又一層,直到一幅畫完成了一半,才放在旁邊晾著,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還原地轉了兩圈。
接著,她從旁邊的器物架上拿起一只小泥人,摸著泥人的頭,用她一貫活潑得比起母親更像大姐姐的聲音道:“小風,我想你啦……”
小風本來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時候卻忘記了,想要沖出去抓住母親,可是眼前的夢境再度消失,當他睜開眼睛,身邊只有越來越明亮的晨光,還有一個依然熟睡的流流。
小風發愣良久,目光落在流流臉上,忽然發現他長得有點像夢中母親撫摸的那個小泥人。想起夢中的情景,小風十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臉蛋,猶豫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去,碰在流流的臉蛋上。
流流卻警醒,立刻睜開了眼睛,澄澈的黑眼睛映出小風的臉。
小風正想道歉自己攪醒了人,只見流流迷迷糊糊地一笑,抓住小風的手,在他手心上親了一口,然后轉過身沖著另一邊又睡著了。
小風瞪眼看著流流柔軟的頭發和秀氣的側臉良久,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
直到日上三竿,閻先生遲遲來叫兩個孩子吃早飯,流流才再度醒來,閻先生親自給流流穿衣服,誰知流流見小風自己穿衣服,也鬧著要自己穿,結果把好好的衣服穿得七扭八歪,最后閻先生只有解開他的衣帶給他重新穿了一遍。
早飯過后流流和小風又被送回屋里玩。小風能感覺到流流特別喜歡纏著自己,他懂事早,比較討大人喜歡,和同輩卻很難玩到一起去,第一次遇見這么喜歡自己的孩子。
想到今天下午就要離開,而且多半再也不會回來,小風感覺非常不舍,有一瞬間甚至想等老吳回來就和他們商量多在陳大媽家住一陣子。然而他也清楚,尺素門不可能讓他任性至此,何況這家人如此神秘,必定多有不便,他只能遺憾地打消這個念頭。
什么都不清楚的流流還在抓著小風玩鬧,小風忽然很想欺負欺負他,想不到欺負的辦法,就爬起身,一把將流流抱了起來。
流流開心地贊道:“你力氣真大!”
小風十分嚴肅地嚇他道:“我抱起你就不放下了,等我出門就把你拐走。”流流越發樂不可支。
小風見嚇不住這孩子,只好換了個法子:“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到床上了。”
流流雙手用力摟著小風的脖子,得意道:“你扔不掉我!”
小風抱著流流在床上跑了幾圈,終于人小力弱,將流流放了下來。流流雙腳一沾地,立刻捋起衣袖,雙腿微蹲,彎腰抱住小風的小腿用力往上拔——自然是怎么拔也拔不動。
小風笑道:“你這樣抱不起來人的。”
流流一本正經地道:“你比我高,我不能像你那樣抱,所以要學魯智深倒拔垂楊柳!”
兩個孩子不知道,此刻閻先生和陳大爺夫妻在外面屏息偷看,聞言都笑得差點露餡兒。三人彎著腰、捂著嘴悄悄躲到遠處,閻先生忽然嘆了口氣,說道:“從來沒見流流這么喜歡一個外人。可惜流流是男孩,如果是女孩,就把他許給小風算了。”
陳大媽笑道:“閻二哥真會開玩笑,我們小風哪里配得上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