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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伍又關切地叮囑母親保重身體早些休息,然后才帶著跟在他身后、狀似護衛的天罰派弟子離去。
季舒流眨眨眼睛,覺得蔣葦對兒子有點微妙的冷淡。
蔣葦目送兒子離開,回到屋內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低聲說道:“諸位,在我這院內放箭的兩人,姓井的當場自殺身亡,姓胡的由于掌刑宋先生失蹤,已經被彭先生押到洗心堂審問,尚無定論。
“剛才出事前,我有些話還來不及對阿玖說。本不該在阿玖重傷的時候拿這些東西讓她勞神,但從前的蹊蹺,和今天這件事,未必全無關聯。”
這年約五旬的女子身上有一種沉著氣度,言語條理分明,完全不像出身于節婦村那等愚昧之地。
※二※
“我懂得查驗尸體之術。”蔣葦之前親自帶領一群女子挖土多時,頭發已經有些散亂,她神情恍惚一瞬,無意識地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撫摸著鬢邊夾白的亂發,“我外祖父是永平府最精細的仵作,父親在盧龍縣城里做小本生意,娶了他的獨女為妻,寄住在他家中,所以我跟隨外祖父長大,和他學過不少東西。后來我母親急病身亡,外祖父悲痛之下一起撒手人寰,父親生意繁忙,才把我送回老家交由親戚照看。”
似乎擔心眾人不信,她補充道:“我說的都是實情,可惜剛剛得知阿叁死訊的時候,我悲痛難當,來不及同彭、宋二位先生商量便自作主張,導致他們誤以為我神智失常。希望諸位先聽我一言再作判斷。”
季舒流對她點頭:“我們明白,前輩曾說,令郎遇害之事尚有疑點,那么疑點何在?”
蔣葦似乎覺得安心了些,也對季舒流點點頭:“我數十年不曾查驗尸體,手早已生了,但一些顯而易見的東西,我還不至于看錯——阿玖三哥出事以后,他們不顧寒冬行船危險,帶著他的遺體全數返回島上,因為天寒地凍,遺體尚不曾腐爛。我為他整理遺容的時候,當場發現了疑點。”
提到親生兒子的死因,蔣葦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抖得不厲害,能支撐著她平穩地把話說下去:“尸身上有多處刀劍傷,致命之處應……應在、后腰,斜向上刺破了心臟。這些刀劍傷多數都正常,但阿叁的背心和腰側還有兩處很深的傷為死后所留,與死前傷截然不同,一看便知。
“幸而發現他的兩位先生知曉輕重,沒有扔掉血衣,我拿血衣與傷痕比照,傷痕和衣物破口都對得上,問題在于,只有背心、腰側兩處傷痕留在衣物上的血跡符合常理,其余位置的刀傷,血跡像是事后潑上去掩人耳目的。”
季舒流心中沒來由地有些害怕,按住坐在身邊的秦頌風的肩,說道:“前輩認為,他遇害時穿的根本不是這件衣服,卻有另一個人穿著這件衣服,背心、腰側受傷。他遇害后,有人將衣物換到他身上,為了掩人耳目,在他身體上偽造了兩處傷痕,又在衣物上偽造了多處破口。”
蔣葦緩緩對他頷首:“與他同時遇害的小杜,正是腰側、背心中劍而死。小杜的尸身被發現的時候沒穿上衣。奇怪的是,阿叁身上的那件血衣,確實是他自己的衣物,并不是小杜的。”
秦頌風剛才一直微低著頭沉思,此刻才抬頭問:“前輩覺得事情經過是什么樣的?”
蔣葦道:“我們仵作行當只要能判斷死因即可,其余應該是官吏的職責,但島上沒人相信我的判斷,剩下的只好也由我來做。
“我覺得,解釋背后真相的關鍵,在一封信。你們是否已經聽說,阿叁遇害的前一天,曾經給除了上官肆之外的所有人傳信,叫他們一起去平安寺?”
秦頌風道:“聽過。彭先生說令郎心細警覺,可能已經意識到了危險。”
“我卻認為并非如此。”蔣葦道,“傳給宋先生的那封信被他帶回島上,我看過之后,發現信上字跡工整、用詞穩重,不像是危險境地中的求救。我以……以一個母親對兒子的了解,認為阿叁的本意不是求救,而是拆穿他四哥的陰謀。他既然已經察覺到什么,更應該有所準備,不可能只是坐等其他人來相救。”
季舒流道:“前輩說得非常有理。那么令郎做的準備,莫非是讓同行的那位杜先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以便誘敵?”
蔣葦十分欣慰地看著他:“小杜和他身形相近,嗓音也相近,如果是在夜間,別人很難分清。阿叁讓朋友代替自己涉險,說來令人恥笑,但他的確自幼膽小,武功也不如小杜,小杜又是個非常講義氣的年輕人,這種事,像是他們能做出來的。”
“如果令郎發現了什么端倪,”季舒流道,“很可能是由于時刻跟在他身邊、不停對外傳信的袁半江露出破綻。但若真是如此,令郎當日實屬知己知彼、以逸待勞,本不至于和區區兩名敵人同歸于盡。”
“不錯,”蔣葦道,“黨循和袁半江的尸身上甚至有一些痕跡像是繩索的勒痕,可惜被人用利器劃亂,看不清楚。我懷疑他們早已被制住了,殺害阿叁的真兇另有其人。”
季舒流的心跳變得很快。真兇若另有其人,豈非正是滅口艾夫人、重傷潘子云,將尸體從萬松谷運回平安寺的兩名蒙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