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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的冷靜往往伴隨著無情,但秦頌風倒不無情,他什么感情都有一點。此刻他就有一點同情憐憫。
因為他看到,魯逢春已經意識模糊,呼吸短促,被老羅隨手丟在地上,半閉的眼睛依然盯著老羅,流露出猙獰兇惡卻于事無補的仇恨,除此之外還有非常強烈的急迫焦躁,顯然是在擔心鐵蛋的安危,可惜他傷勢過重,破碎的字句哽在喉嚨里,旁人根本聽不清。
如果季舒流看見這一幕一定難過得很,但秦頌風心里的同情還不足以影響他的情緒,只足以讓他轉過脖子,替魯逢春開口道:“姓羅的,鐵蛋到底在哪,你也該說出來了。”
老羅不答。
秦頌風勸道:“魯幫主對你不薄,事已至此,你告訴他又能怎樣?”
老羅依然不答。
魯逢春似乎聽在耳中,暫時停止了徒勞的掙扎。秦頌風猶豫片刻,輕聲勸他道:“別著急,沒準還有轉機。”
蘇驂龍從腰間摘下一支鐵笛吹出刺耳的動靜,不久之后,遠處響起一陣腳步聲,四個表情僵硬、面有易容的人遠遠走來,看他們陰冷的神情,多半是蘇驂龍手下的殺手。蘇驂龍命其中武功較差的那人在周圍警戒。
秦頌風的眼神平靜地掃過蘇門中人,并不主動開口詢問。
老羅湊到他附近,對他咧嘴一笑:“其實也沒啥打算,就是俺不自量力,想給通曉天下消息的尺素門二門主講一段江湖故事。”
老羅就地一坐,雙腿一左一右蜷起,雙肘拄在膝蓋上,當真說起了故事:“老多年以前,有一個名震江湖的捕快,人稱鷹眼老柳,據說隨便哪個窮兇極惡之徒混在人群里,都逃不過他那一雙鷹眼,隨便啥人只要被他看過一眼,他都能記一輩子。秦二門主,你記得他么?”
秦頌風道:“記得,五十多年前成的名……”
一句話沒說完,老羅已經大聲截住:“早在他成名以前,辦過一個滅門慘案,兇手被他盤問過一番,沒問出破綻就放了,幾個月之后,他找到那小子就是真兇的證據,那小子卻早就逃得無影無蹤。鷹眼老柳把這當成奇恥大辱,追了那小子整整二十年。
“沒想到老柳告老不干以后,有一天路過永平府,在路邊一個攤子上喝茶水,突然看見兇手就在他鄰桌,當場逮住那兇手送進大牢。兇手罪孽深重,夏天被抓,秋天就被朝廷砍了腦袋。秦二門主,你知道他那二十年是怎么過的?”
秦頌風道:“隱姓埋名娶妻生子,還賺了大錢……”
“不但賺錢,而且悔過自新,干了些修橋鋪路的好事贖罪!”老羅狠狠一拍旁邊大樹的樹干,就像說書人拍響醒木引聽眾注意,“你可知道,他娶的妻、生的子,后來怎么樣了?”
這次秦頌風不跟著他回話了。
老羅自顧自地說下去:“妻子自殺身亡,還不滿十歲的幼子,重金雇傭殺手刺殺鷹眼老柳,雖然功敗垂成,卻叫老柳重傷,退出江湖。秦二門主,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說明了啥?”
秦頌風想不通這么多年前的事和蘇門、柏直究竟有何牽連,瞟一眼蘇驂龍道:“說明他兒子年紀太小不懂事,被殺手坑了?”
蘇驂龍冷淡地道:“哦,此言何解?”
秦松風見他竟然關注起這件事,懷疑此事牽涉的殺手出自蘇門,于是試探道:“斬首是律法定的,殺手不能刺殺律法,就叫一個小孩出錢去刺殺捕快,那小孩可不是被殺手坑了。”
蘇驂龍被易容覆蓋的臉上扯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僵硬笑容,沒再說話,陰測測的目光掃過秦頌風的脖子,又掃過魯逢春的脖子,好像很遺憾不能馬上殺死他們。
老羅卻跳腳道:“放你娘的狗屁,一派胡言!我告訴你,這說明深挖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對誰都沒好處,把人逼到絕境上,只好大家拼個魚死網破!”
秦頌風這才明白,原來他只是隨手扯了個江湖掌故打比方而已。
“十三年了,都十三年了!”老羅雙眼變得赤紅,好像連黑眼珠里也透著血色,“這么些年,馬鋒荒廢了武功,一門心思給你們尺素門賺錢,你就因為十三年前一個狗眼看人低的狗雜碎,就不肯饒他!你們這群自命正義的狗屁大俠……”
老羅從懷里掏出季舒流代筆的那封信,團成一團甩在秦頌風臉上:“說吧,這封信上提到的人是誰,信上的事除了你和季舒流,還有誰知道?”
這封信很短,只是囑托門中的師兄勸宋老夫人別太心急。既沒提蘇門慘案,也沒提天罰派,甚至連宋老夫人都只用“那人”代指,并未提及姓名,唯一提到的人就是柏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