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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子云的眼睛紅了,他故作平靜地道:“你們看完放回去即可,我先行一步。”然后便扭頭走出門去。
季舒流站在門口溫聲道:“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戲,你一定要接著寫下去!”
※二※
蘇潛的“殺人大冊”中,記錄了四年之中的四十余次刺殺。
它之所以這么厚,是因為每一次刺殺從謀劃到動手到清理痕跡,全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被殺的如果是武林中人,里面還會詳細分析他的師承來歷、武功特色,甚至記錄他被殺前所用的招式,逐招點評。
冊子上最后一個目標的名字,正是柏直。
與專殺成名高手自抬身價的蘇驂龍不同,蘇潛殺死的多數都是默默無聞的平凡人,甚至有幾個根本不是武林中人,柏直是冊子里出現的唯一一個能算得上高手的。
蘇潛本人的武功不算高,手下也沒有什么高手。但從這本記錄冊來看,他非常精于謀算,從搜集目標消息、確定殺人策略,到事后毀滅證據,處處謹慎小心,難怪能在此地立足多年,不受懷疑。
冊子上的東西都是他親手所寫,詞句還算文雅,看得出讀過不少書,卻隱隱帶著幾分狠毒瘋狂,每每寫到那些被推出去擋刀頂罪的少年殺手們,洋洋自得之態令人作嘔。不愧是做出那些禽獸暴行之人。
可惜的是,有關柏直的條目并不長,只寫了策劃的過程,后面就什么都沒有了。不知蘇潛是慘敗之后無心總結教訓,還是來不及總結就死于那場神秘的滅門大案。
雇主果然就是老南巷子的韋大當家。理由就像魯逢春所說的那樣,柏直為人太直,多次與老南巷子作對,傷了那叱咤一鎮江湖的韋鐵鉤韋大當家的面子。
秦頌風對著冊子研究半晌,把所有死者被害的過程都研究了一番,依舊無甚收獲,只好將冊子放回去:“魯逢春跟蘇門來往一定有緣故,但不一定和柏直這件事有什么牽扯?!?
季舒流雙手背在身后,點了點頭:“他現在在英雄鎮,就算不是一手遮天,也能遮住大半邊天,如果真的站在蘇門那邊,讓《逆仆傳》沒人敢演并不費工夫。但他既沒給演戲的伶人搗亂,也沒禁止他的手下點戲,沒禁止他兒子四處推薦‘何先生’,更沒追查戲文的來歷?!?
“這事咱們有機會可以套套他,沒準能套出什么線索,但不能直接問。”秦頌風道,“直接問,魯逢春非把咱倆一起打出去不可?!?
他打算關閉暗門,季舒流卻按住他的手,將那些厚厚的散頁抽出來。潘子云既然把草稿明晃晃丟在這里,應是不禁止他們翻動的。
貌似粗陋的戲文其實花費了潘子云極重的心血,他反反復復地刪改、調整,每段情節都謄寫過多次,草稿的字跡之間有許多被水滴打過的地方,字已經模糊,暈開一團。《逆仆傳》如此,《逆子傳》也是如此。
潘子云是個外表很冷淡的人,即使在剛才述說往事的時候,他的情緒也從未失控。
他所有的悲苦辛酸,說不出口,全都塞進了這一行行凌亂的字跡之中。
※三※
季秦二人離開蘇宅時,偶遇一群十多歲的小少年正在商量八月十五夜探鬼宅。他們為誰是男子漢、誰是膿包爭吵不休。
一個又瘦又矮的黑臉少年翻著白眼炫耀:“去得多不如去得巧,除了我,還有誰既見過兩次鬼?”
“為人臉不能這么大,混小子!”一個眼角有疤的少年十分“老成”地重拍矮瘦少年的肩膀,“當初有一個人,見了那女鬼一眼就驚為天女下凡,吹了整整一個月,那個沒見識的玩意兒叫什么來著?”
眾少年哄堂大笑,個頭最高、唇邊已經生出細小胡須的少年裝腔作勢道:“你們不要欺負孩子,小黑子這輩子就沒出過村口,能有什么見識?那女鬼放在咱們村兒,還真算是一枝花;放到鎮上嘛,普通窯姐兒的水準;要是去了桃花鎮,想進窯子人都不要她。”胡須少年搖頭晃腦,吟詩般拖長了聲調,“說起咱們村兒,風水臭,閨女一個賽一個丑……”
接著,這群少年就不顧自己長得七扭八歪的真相,夸張地哭訴誰家的閨女有多丑,并且對傳說中出美女也出名妓的桃花鎮向往不已、想入非非。
季舒流趁他們喧嘩,悄悄地遠離此地,秦頌風本來想再聽一會,見狀也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