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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洛鎮(zhèn)的時候,大美人提前下了車。我問他怎么不回客棧,他卻說他已經(jīng)退了房,而且還有事情要辦。我把身上剩下的解表散寒的藥塞給他,告訴他如果到新地方安頓下來,記得給我捎個信。我回到客棧里,問了店小二,果然麟字六號房已經(jīng)住了別人。
七七師姐捎信來,說已經(jīng)帶著二丫去了云夢,還很貼心的送了云夢產(chǎn)的桃花釀,感謝我對二丫仗義出手相助,讓我代問香帥好。我本來應該開心,可是我心里反而裝了更沉重的東西。之前下過幾場季雨,天氣說熱就熱了起來。早知道天熱得這么快,就應該再給大美人一些預防風熱感冒的藥。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及時添減衣物,看他喝悶酒的樣子,十有八九是不會。桃花釀香極了,洛水里的魚也很肥美,如果大美人也在的話,和他慢慢喝著酒,吃著魚,該有多好。
可是大美人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也沒有捎任何信給我,和他相處的那兩天一夜,仿佛一場幻夢。
少爺我開始異常地傷春悲秋,擤個鼻涕都是“閑愁都幾許”的調子。
反正我臉上的五指印子也沒有消掉,我便借口生病養(yǎng)傷自己悶在房間。
后來事情的發(fā)展,證明了那時候的少爺我是何其天真無知:深山老林不僅僅是搞對象的好地方,也是殺人拋尸的好地方。
這次金陵之行,在當時的少爺我看來,是帶著大美人跑到玲瓏坊胡鬧喝花酒。但在大美人看來,一個趁著他喝醉生病,跑到他房間的人,怎么可能不四處翻找打探,不僅僅知道他是萬圣閣少主,還會知道一些了不得的萬圣閣機密。所以為了讓這些機密足夠安全,他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殺我滅口。但他畢竟對我留著一分情,所以給了我一天時間,最后玩?zhèn)€痛快,甚至打破點香閣里讓蔡居誠賣藝不賣身的規(guī)矩,也要讓我盡興。去金陵的路上,他一直看著窗外,是在找方便的殺人拋尸地點;回來的時候,他又無比消沉。
當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想殺我的時候,確實傷心了那么一下。可再想到他畢竟不舍得,畢竟沒下手,又開始心疼他。
大美人也沒想到,少爺我連他小時候養(yǎng)過狗,還因為養(yǎng)狗被他父親狠狠傷害過的事情都看出來,卻幾次和他是萬圣閣少主的這個最要緊的真相擦肩而過,一直懵懂。
他在幾乎要動手殺我之前,想問的就是這個,他那時候是在給殺我找個理由。但那時我確實不知道,我的大美人原來就是天下正義之士都應該唾棄的萬圣閣少主。
所以他才說“連我臉上已經(jīng)消失的舊傷疤都看得一清二楚,卻看不見最明顯不過的面具。”
后來他忽然又來信找我,約我到黃河邊上喝酒。這次比那天在屋頂上喝得酒還差些,是最普通的燒刀子。他甚至連話也不和我說,一壇一壇悶著頭喝個不停,我也只好陪著。
“你不開心。”
“何出此言?”
“你又在喝悶酒!到底出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訴我?我們……我們算是朋友吧?”
“朋友?什么是朋友?”大美人仿佛看笑話一樣看著我。
“朋友就是什么都不計較,什么都不算計……同甘共苦,生死契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有有用的人才會被需要,沒用的人,根本不配存在。所以你說的我不能理解,為什么會有人不計一切去做毫無利益的事情。自古只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大美人冷冷地說完,似乎起身要走。我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為什么他忽然說這種話。
他又坐回我身邊,笑了:“來,再來喝!”
我們沉默地一直喝到月行中天,終于把所有的燒刀子喝完。大美人搖搖晃晃站起身,準備離開。
我拉住他:“美人,我們算不算朋友?”
大美人眼神空洞地看著我:“不算也不可能是朋友。沒有人會毫無保留地愿意和另一個人交好,只有利益才能讓人們站在一起,你我之間,既非同道又無共利……”
那一瞬間,我怒不可遏:“不算朋友你他媽的叫我出來喝悶酒干什么?你小子心里有事不能坦率說出來嗎?非得繞來繞去把自己繞得憋屈死啊?得虧是你,換個人少爺我早就兩腳踹過去了!”
大美人滿臉錯愕,沒想到我會沖他發(fā)火。
說實在的,我也沒想到當時我能那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