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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美人這反射弧也忒長了點,人也忒正經了點,一個笑話也要反應一會兒才知道笑。以前沒人跟他講過笑話嗎?我還打算請他喝個花酒呢。可少爺我看上的姐兒倌兒,哪個不是見多識廣,頗通文墨?笑話里面下套,罵人像是夸人,嘴皮子上的本事出神入化,連我也要多防備著才能不被繞進去。這么正經的大美人要是遇見了他們,還不得被他們欺負壞了?
我一邊在心里瞎捉摸著,一邊把一綹散下來的頭發從眼前撥開。大美人真是好俊俏的功夫,我剛剛光是追著他跑,就已經累得半死,頭發風中凌亂,不知道的恐怕會以為我剛剛跟誰打了一架呢。
大美人盯著我看,忽然之間,眼神先是驚訝,接著又變冷了。這個冷和他看著葉盛蘭的冷不一樣:他看著葉盛蘭的冷,是鄙視和失望,他此時此刻看我,卻是迷惑和防備。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完全是審問我的口氣。
嘖嘖,好不容易抖個機靈說個笑話,結果氣氛還是劍拔弩張了。
“我是誰”,這是個很深刻的哲學問題,少爺我要照實認真回答:“免貴姓梅,名息,字君塵,杭州人。五歲進學,二十五歲還沒考上童生。未婚。現年二十六歲。一年多前從家里逃婚出來,剛剛踏入江湖就和人打架落水,差點淹死。被師門收留之后,是個年紀略大的小師弟;出來闖江湖,是個給人打雜的‘幫閑大俠’。現在雖然不是少爺了,還有惡少的毛病,喜歡往風月之地鉆。我想約你出去喝酒,是因為想找個人一起罵罵施茵葉盛蘭幾個實在太會折騰事兒。報告完畢。”
大美人看著我的眼神又復雜了起來。尤其是他聽見我說“一年多前從家里逃婚出來,剛剛踏入江湖就和人打架落水”這一句的時候。
我后來才知道,大美人之前眼神變冷,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在別處見過我;聽見那一句就眼神復雜,是因為他確定我就是一年多前被他一張紙符炸進海里的那個傻缺愣頭青,可我卻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傻了吧唧地自報家門。
但我當時可沒想那么多。我當時琢磨著,他這表情,一定是覺得我怎么眼瞅著都奔著而立之年去了,還在逃婚,一事無成還理直氣壯。
我原來那個家斜對門的鄭三爺,十五歲娶妻,十六歲生子,二十六歲開始給他兒子尋親事,三十二歲兒子娶妻,三十三歲抱了孫子,這輩子在杭州的州衙門里穩穩當當地做個不算壞也不算好的從六品同知,他兒子繼續十六歲娶妻,十七歲生子,三十多歲抱孫子……這才是生活充實事業有成的正常人。其實呢,我那便宜老爹十多年前就想著怎么給我找個好岳父當他官場上的靠山,只不過少爺我總能想辦法把自己的婚事攪黃。這次要不是老爹真的打算下狠招,我娶不到那家世顯赫的大小姐就打斷我的腿,我也不至于非要逃家出來不可。
至于一事無成還理直氣壯嘛,反正少爺我也是一事無成,理直氣壯總比心如死灰強點吧。
大美人細皮嫩肉,年紀輕,生氣的時候眼神又兇狠又青澀,我一看就知道他長這么大還沒嫖過賭過。這怕不是正經大戶人家的好孩子?鐘鳴鼎食,詩書禮樂教養著長大,哪里見過我這樣的潑皮破落戶,有些防備和不自在,不挺正常的嗎?
“行啦行啦,你也別問我到底是什么人了。我的事情,細說出來怕你笑死。你這樣名門大戶的公子,家教嚴,讓你爹媽知道了你混跡市井,和狐朋狗友喝酒看戲聽曲兒,旁邊還有個倌兒啊姐兒啊的,一準要跪祠堂。想把你拉過來作酒肉朋友,是我的不是。”我嘿嘿笑了笑,“要不這樣:我只請你喝茶吃點心,絕對不去讓家里人挑出毛病的地方,如何?”
大美人淡漠地轉過臉去,估計是被我氣飽了,氣撐了,氣到無可奈何了。他好看的嘴唇抿的更緊:“沒空。”
“你這家教得是多嚴,家風得是多好啊。不過你也不能真的讓你爹媽把你管傻了,和朋友出去喝茶吃點心都不行?”
想起當時說的話,我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山響的大嘴巴子。還家教、家風、爹媽呢,大美人那時候能算是有家嗎?還回去跪祠堂呢,倒是有個正經祠堂讓他跪。他那個便宜干爹,可比我那便宜親爹缺德多了,小時候他白白挨過的打和經歷的糟心事,比我多一百倍還不止。就算我是無意的,可我這么戳他的痛處,他一刀捅死我,我都不冤枉。
可當時他只是生氣了,雖說一臉“你小心點我馬上要動手殺人”的表情,但畢竟沒下手,就是聲音里頭結了至少三寸長的冰碴子,聽著凍耳朵:“君塵兄不是還要配解藥嗎?再不把解藥送去,恐怕施小姐的事會更麻煩。還有,葉君是我舊識,他的事情你未必全知道,我也不會和人在背后議論他。我也奉勸你以后別隨便議論人,畢竟言多必失,妄自丟了性命。”
這幾句聽著狠,可仔細琢磨都是好意。為了不再叫我“沒胸”,他竟然尊稱我的表字,白白讓我占了一個便宜。
這果然是正經好人家才能教養出來的懂事孩子,以后和他說話怕是要留點神,別厚臉涎皮,葷的素的什么笑話都講,沒得叫他難堪。
估計沒幾個江湖小蝦米看見了大魔王,第一印象是“正經好人家才能教養出來的懂事孩子”,可我當時真就這么想的。現在我的想法變了,大美人是個懂事孩子,可惜并非生長在正經好人家。他長大的地方,是無間地獄。
我依然嘿嘿嘿地笑:“是是是,我以后再也不議論葉盛蘭了。不過,等忙完了這一遭,什么時候請你喝茶吃點心?少爺我盤纏還夠,你千萬別客氣。”
“不勞君塵兄費心。”大美人說完,扭頭就走。這次,少爺我是再也追不上了。
唉,講啥笑話吃啥點心,下次再見面,他不甩我一個白眼,把我當空氣才怪。我剛剛一激動,想得太多了。
算了,老老實實配藥吧。
然而有意思的事,給施茵配的解藥,竟然也能救施家莊里幾個還沒死的發狂莊客。我忽然意識到,這整個事件里,最離奇麻煩的并不是施茵和左明珠兩個小娘們兒異想天開的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