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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軍旗號令，中軍轉(zhuǎn)向左側(cè)，輕騎和弩手由兩翼轉(zhuǎn)上，變?yōu)橄蠕h，而余下輕卒則變作了中軍的陣營。旗手高高地打起大旗，旗上的火紅花紋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格外顯眼，百里霂從旗下緩緩帶著坐騎前行，他帶上了重盔，額鐵下的眼神像刀子一般的銳利。

遠方的地平線上已揚起了雪塵，大地劇烈地震顫起來，隨著敵軍越來越近，百里霂的神色卻放松了些，對身邊問道：“領(lǐng)頭的是誰？”

宋安眼力極好，立刻答道：“是巴特爾。”

百里霂點頭：“看來北涼人也來了一招分兵之策，你們穩(wěn)住，不必急著沖鋒。”他交代完，一帶馬就沖到了陣前。

領(lǐng)頭的北涼武士在這樣嚴(yán)寒的天氣里，仍然袒露著結(jié)實粗壯的左臂，左眼灰翳，滿臉殺氣地沖了過來，遠遠地便叫囂道：“只會逃跑的百里噶都，你怎么不跑了！”

百里霂自然知道噶都是北涼語里罵人的話，意為畜生，但也并不生氣，微微搖頭，用北涼語答道：“巴特爾，你在我面前逃跑的次數(shù)可不少，你難道忘了左眼是怎么瞎的了么？”

當(dāng)年被百里霂一箭射瞎左眼一直是巴特爾的切膚之痛，他眼珠血紅，拔出馬刀指向百里霂吼道：“狡詐的中原人，只會在背后使用奸計，你敢與我正面決戰(zhàn)么！”

百里霂原地不動，只是微微笑道：“論虛偽奸詐，我又怎比得過你們乞顏大汗。幾個月前若不是我派兵解了你們汗王之困，你以為他現(xiàn)在還能做這個大汗？”他在巴特爾身后掃視了一遍，又道，“與乞顏許久不見，怎么他變得如此膽小，竟不敢與我對戰(zhàn)。”

巴特爾仰天長笑：“這是你運氣不好！如果你是向東走，便能有幸死在我們大汗手里，可如今只能死在我手里了。”

百里霂沒有答話，策馬向后退了兩步，隨即一提韁繩，逐日猛地人立起來，高聲長嘶，向前猛然躍去，幾乎躍到了巴特爾的面前。巴特爾吃驚地張大嘴巴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長槍已劃破呼嘯的風(fēng)聲指到了他胸口，持槍的男人嘴角有抹蔑然的笑意：“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巴特爾被乞顏從奴隸提拔到將軍，后來威震草原，自然是十分勇猛的武士，并沒有被這突然的殺招嚇得驚慌失措。他縱馬側(cè)到了一邊，提起身后的巨大銅錘，格住了接下來的攻勢。他知道對面那個黑甲將軍的槍術(shù)，像是毒蛇，總在不經(jīng)意的時候給人致命的一擊。

百里霂的眼睛在重盔的陰影下琢磨不透，他右手握著長槍中部，臉頰的肌肉繃得很緊，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懶散神色。而巴特爾已抓住這個空當(dāng)，從馬鞍一側(cè)抓起另一柄銅錘，同時催馬向前，幾乎就要向百里霂頭頂擊下。他那銅錘重達四十斤，一擊之下即可將腦殼砸得稀碎。對方卻連眼睛都沒眨，槍尖在巴特爾面前一晃，槍桿掃出，“當(dāng)”的一聲正擊在銅錘柄上，巴特爾只覺得虎口一麻，險些震脫了兵器。與此同時，耳邊突然一陣疾風(fēng)，他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左頰已挨了重重一擊。原來百里霂槍勢未收之時就從馬上躍了起來，對著他的側(cè)臉就是一拳，力道固然不小，加上他手背上包裹的精鋼護甲，登時就把巴特爾的左臉打得鮮血淋漓。

眼見敵方主將丟了臉面，百里霂身后立刻響起一片士卒的叫好聲，這些年兩軍對戰(zhàn)無數(shù)次，而主將直接交手的機會并不多。雖然陣前對戰(zhàn)很有些冒險，但對士氣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

百里霂沒有再去刻意給巴特爾難堪，他陰冷地看著對手，緩緩?fù)瞥鍪种械拈L槍，左手握著槍的尾部，槍尖距離巴特爾的胸口還有幾尺，兩人都沒有立刻動作，場面像是僵持住了。突然，身后傳來一聲短暫的驚呼，只見對方烏壓壓的騎兵里一名士卒策馬出陣，抬起胳臂，對準(zhǔn)百里霂擲出了一支投矛。

宋安一驚，飛快地搭上弓箭將那人射下馬去，卻遲了一步，那投矛已十分精準(zhǔn)的沖著陣前的將軍去了。百里霂微微皺眉，向后仰倒，挑槍撥開了直擊面門的短矛，他這一番動作只在一瞬完成，但已被巴特爾瞅準(zhǔn)了時機，乘他尚未坐直，狠狠揮出了一錘，直擊中他的胸口。這一下炎軍中諸人都變了臉色，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擺出隨時準(zhǔn)備沖陣的架勢。

巴特爾聽見自己的銅錘擊到那人胸甲上的沉悶聲響，心中大喜，暗道這一錘至少砸斷他數(shù)根肋骨，只要再在他頭上來一記，那么今后這個勁敵就可以徹底鏟除了。

他提起另一邊的銅錘，正要兜頭砸下，卻見百里霂仰在馬上，非但沒有受傷嘔血，眼神反而銳利異常。巴特爾脊背一涼，像是驚醒一般準(zhǔn)備收回手，卻已晚了，黑甲將軍的左手已然扶在腰間，在巴特爾收手的一瞬間，長劍鏗然出鞘，只拔出了數(shù)寸便切去了巴特爾的右腕，隨即回鞘。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巴特爾發(fā)出狼一般的嚎叫，鮮血淋漓的斷手連著巨錘砸在雪地里，十分駭人。

隨著他的哀嚎，數(shù)萬北涼騎軍黑壓壓地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來，撲向炎軍的陣營。盡管大地顫抖，積雪揚塵，百里霂卻絲毫沒有受到震動，他猛然推出長槍，沉透的槍尖刺入厚厚的毛皮和戰(zhàn)甲直插入巴特爾的胸膛，鮮紅的血水噴涌了出來，連著濃重的血腥味濺到了百里霂的臉上。

騎兵們已經(jīng)沖到了面前，對他們的主將發(fā)出凄厲的呼喊，聽起來十分悲痛，炎軍也幾乎是同時發(fā)動了進攻，隨著軍旗鳴鼓，陣型的兩側(cè)攸然展開，像一只大鳥舒展長翼，戰(zhàn)線拉長，向前合攏，將北涼的騎軍圍困在了陣中。兩邊的輕騎很快混戰(zhàn)到了一起，而步卒則伏在戰(zhàn)場邊緣的雪地里，伺機拔出鋒利的兵刃斬斷敵人的馬蹄。

蘇漓由幾名烽火營輕騎保護著穿過北涼騎軍的時候，在雪原的中央看見了臉頰上沾染著鮮血的將軍。只見他一路策馬，毫不憐憫地將左右圍攏上來的北涼人接連挑下馬去，赤金色的坐騎緊跟著前蹄仰起，再狠狠落下。那一瞬間蘇漓竟覺得他十分陌生，在戰(zhàn)場上的百里霂像是一架戰(zhàn)車，勇往直前，沒有畏懼，也沒有感情。

這次交戰(zhàn)，北涼損失八千余騎，將軍巴特爾戰(zhàn)死，其余部屬率軍北逃。為防止乞顏主力大軍趕上來，炎軍在交戰(zhàn)后便連夜趕回霍郡，緊閉城門，退守靈州。

等大軍真正踏入霍郡城門之后，百里霂連戰(zhàn)甲也沒來得及卸，就召集著諸將來到城中最高的瞭望角樓上，遙遙指著面向北涼的大小七座城門，下令道：“宋安，你率大柳營各士卒將庫中所有鐵拒馬，鹿角等全數(shù)布到城門附近備用。李廷，你帶人將熬制沸油及鐵汁的行爐分別運上幾座城樓，以防敵軍攜登墻塔等物攻城。”他說到這忽然話語一滯，手按在腰間緊皺眉頭，像是在忍耐什么痛楚。

白凡忙上前詢問：“將軍你怎么了，是不是受傷了？”

百里霂掩唇咳了一聲，聲音降弱了些，搖頭：“我沒事，只是有些疲乏。你安排下去，城中所有戍軍分為四班，輪流值守。”他頓了頓，“再有，準(zhǔn)備些草包棉被懸在城墻外吸附敵方射來的箭矢，函州的軍備未到，也只能以此應(yīng)付幾日了。”

眾人領(lǐng)了軍令便依次告退，走下角樓。等到走在最后的李廷剛消失在轉(zhuǎn)角處，百里霂原本挺直的肩膀忽地垮了下來，勉強扶住了手邊的欄桿才支撐住身體，站在他身后的蘇漓吃了一驚，忙扶住他胳膊：“將軍？”

百里霂額上布滿冷汗，擺手似乎要說什么，卻忽然失了力氣，傾下身倚在蘇漓的肩上吐出一大口鮮血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