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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
思緒一飄,竟是想起臨出宮前,他那因喪母而大病一場、剛有所好轉的太子執意求見。
李朗那幾日雖時有探望,然一來忙于國事,二來則實不愿在泰安宮見自己那莫測高深的母后,故而每回總是匆匆,未曾多做逗留。
太子那幾日高熱不退,一日之內絕大數時間昏睡不醒,父子兩也不算是有過真正的相見,如今太子已醒,要見他這父皇,李朗卻不知為何,竟起了一絲怯意。
他于午后駕臨泰安宮,所幸太后此時的佛禱已然開始,他無需先行覲見,再探太子。
太子身子骨本就弱,經此一遭,雙頰早無孩童的豐潤粉嫩,一雙酷似謝皇后的大眼睛似占據了小臉的一半,更見可憐。
李朗平素對這個獨子并無多少疼愛,然他近來心緒有變,見太子虛弱中不掩喜悅,孩童稚氣的笑容令他情難自己地坐在床頭,探進被中握著孩子的手,輕聲道:“你不多做休息,等痊愈了再見父皇不好么?”
太子在枕上略略搖頭,艱難地側了身,另一只手也塞入了李朗掌中,然后喘著氣,眼中晶瑩更甚。
李朗只覺掌中多了個又冷又硬的東西,他心中詫異,取出一看,竟是他與趙讓鴛鴦交頸那夜,他向趙讓討要而未得的佩玉。
太子見父皇眉心微皺,聲如蚊蚋地解釋道,昨日趙家的小姑娘前來探病,把這塊佩玉交給他,說是父親吩咐的——“這是父皇之物吧?”
話中并無多少疑問之意,太子凝望著握住佩玉沉默不語的李朗,倏然道:“父皇,你以后不要讓阿玄當我的妃子,我不要。”
李朗聞言,大感意外,他收好佩玉,重新執住太子的手,上身傾至頭幾與太子同高,柔聲問道:“為什么?那小姑娘惹你生氣,你不喜歡了么?”
太子又是微微地搖頭,兩手探出被褥來,齊齊握著李朗伸過來的右手數指,辛苦地道:“不是。我不要她做妃子,那樣阿玄太可憐了。”
他說著話,止不住眼淚滑下了眼眶,李朗見狀,用另一手手背為其揩干,輕嘆一聲:“父皇都依你就是,只要你快快好起來。”
太子應了聲“是”,終是體力不支,精神疲乏,不多時,便在李朗的陪伴下再次睡了過去。
李朗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來,吩咐太子貼身隨侍和值班御醫加倍照顧和密切關注太子病情外,便行離去。
人到了殿外,皇帝不覺將佩玉取出,重握于掌間,佇足仰天。
太子這般年幼早慧,實出他所意料,謝皇后之歿只怕是讓那孩子痛入骨髓,驚懼不能形容,才有拒絕那趙家小姑娘為妃的執著,是深怕他口中的“阿玄”也重蹈母后覆轍么?
論及宅心仁厚、體恤他人,太子倒是遠在李朗之上,更是其母所不能及。
李朗苦笑,原來自己的怯意,是出于對親子未能生長于父慈母愛中的愧疚,是那自太子降生迄今才滋長了一星半點的父子天性在作祟。
而喚起這天性之人,不正是那年初遇的少年武將么?
李朗再次察覺,他無法下手除去趙讓,無論魏一笑等臣屬如何攛掇,他仍是做不到,于是便只有容忍著那人心攜隱秘留在身邊,直到——
魏一笑自有求覲時必得通報的特權,皇帝近侍不敢怠慢,疾入內室,驚醒了猶自冥思神游的李朗,他聞報精神大振,忙喚魏一笑入內,未及開口發問,禁軍頭領已然下跪稟告道:“臣有負陛下厚望。”
李朗心中一沉,抬手道:“起來說話。怎么回事?”
“謝濂逃了。”魏一笑簡單扼要地回答,“臣已下令城門禁軍嚴查,稍有嫌疑便不可放過,料他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