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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來使開門見山,承皇帝旨意,要謝濂謝尚書當夜趕往大崇恩寺,既為商量謝皇后的入太廟一事,也請謝濂以外祖的身份,出面撫慰喪母的太子。
宣讀出來的詔書寫得頗為動情,接旨的謝濂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出來,哆哆嗦嗦地下跪,邊聽邊抹淚,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伏地嚎啕。
來使陪著淚珠盈眶,一番好言勸慰,話里話外,給謝濂等人道盡皇帝對謝皇后死于非命后的悲痛、自責,幾到茶飯不思、形銷骨立的程度。
皇帝這一回破天荒地前往大崇恩寺禮佛,也是因難解哀慟,而太子更是弱齡失慈,日夜哭泣,皇帝擔心他本就孱弱的身體再添些病來,雖知謝尚書也是纏綿病榻,也還望看在故去皇后的份上,無論如何強撐病體,勞碌奔波一趟。
謝尚書愈哭便愈是氣若游絲,眾人忙將他攙扶起來,只見他手足無力,合不攏的嘴角流淌出泛著白沫的唾液,眼皮松松垮垮地垂落,眼角眼縫處殘留幾點渾濁的淚水。
來使身負皇命,需確保將謝濂尚書帶至大崇恩寺,對方無論任何理由,都一律視作抗旨,但若是對方激動過度一命嗚呼,被閻王小鬼拘了走,不知這算不算抗旨?總不成拉具尸首回去向皇帝交差——
正左右為難間,謝尚書府的管家上前向來使磕頭道:“謝相公如今是風中之燭,一年之內,連喪子女,不知來使可否向陛下稟明情況,求收回圣命,免去相公的奔波之苦?”
聽黃門來使一口回絕,大管家又是領著眾仆從連連磕頭,忽堂中驚叫,原來謝濂已然昏了過去,攙扶的侍女力氣小,向后一個趔趄,差點就把老尚書給摔地上。
大管家疾步過去,當著來使的面,掐人中,扳口牙,期間有人端來參湯,給謝尚書灌下后,謝濂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黃門來使見狀大皺其眉,大管家雖忙不亂,見謝濂好轉,忙令人將謝濂攙扶回內堂,又向來使跪倒求情,黃門來使上前端詳,但見這謝濂尚書臉色灰敗,心中正犯難,大管家又建議道:“若今晚必要動身,能否容相公回屋休息一陣,小人即刻遣人請回郎中,給相公開上一劑藥,待小人服侍好相公再行上路?”
大管家言辭懇切,護主之情溢于言表,黃門來使琢磨再三,暗忖這個要求也是合情合理,再說謝府前后早布下人手,他倒是不信謝濂能借機逃離,躊躇思量片刻,便爽快地向大管家略略一點頭。
大管家大喜過望,不帶猶豫地張口喚了個仆從:“你即刻出發,請那常給相公診病的許郎中來,要快,莫誤了大事。”
仆從是個約莫四十上下的壯年男人,身材中等,五官尋常,毫無特殊之處,來使瞥上一眼,也隨口叫來個下屬,吩咐與謝府仆從一道,速去速歸。
兩人領命離開后,大管家請來使上坐,奉上香茗和點心,垂手在旁侍立。
來使茶喝到第二壺,卻是再也按捺不住,叫來大管家詢問那郎中的居所,大管家詳詳細細說了個地址,竟是在城的另一側,來使登時黑了臉,霍然起身,推開畢恭畢敬在面前的那謝府管家,大步直往內堂闖去。
強行來到謝濂的寢居處,適才照料謝濂的侍女們仍在,來使大喊一聲“謝尚書”,卻無人應答,他心急火燎地欲往臥室去,那謝府大管家冷不丁從旁閃出,阻攔道:“謝相公貴為尚書,雖說皇后初薨,也還是當今太子的外祖,陛下也只是下詔請人,您這番橫沖直撞,未免大是不敬了吧?”
黃門來使這才知道已然著了人家的道,鐵青著臉嘿笑,往后退了一步,而緊隨在他兩側的黃門則狼勢而出,直截了當地把管家撞開,黃門來使冷哼一聲,大步流星進了內室,侍女皆在,然富麗堂皇的床榻之上被褥齊整,卻哪里有謝濂的人影?
“不好!”傳旨黃門幾乎是脫口而出,轉見左右隨侍已將那謝府管家架了上來,他臉色愈發陰沉,笑問道,“陛下圣恩隆盛,謝尚書這般推三阻四,是什么道理?難不成……還是快請他出來,隨奴婢面圣要緊!”
那管家也不是省油的燈,微微一哂,卻不答話。
黃門來使心知已是打草驚蛇,事已泄敗,再無可能將謝濂引出,他篤信謝濂仍在府中,謝府府兵人數不過三百余,不足為慮。就怕那適才借機離開的仆從引來援兵,思及此處,黃門來使當機立斷,輕喝了聲:“遵圣命,搜府!”
不多時,謝尚書府的大門被再一次打開,列隊而入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
羽仙匆匆行在隊伍前列,進了謝府,她不禁抬頭往上看去,明月斜影下,府邸的屋檐高處早已默默站滿了蓄勢待發的□□手。
謝皇后命喪后宮大火時,她便有預感,皇帝馬上要對謝家出手,只是她卻未料到,在一篇聲情并茂的皇家悼亡詔之后,僅僅相隔數日,皇帝就翻臉不認人,對皇后的母家操起霍霍屠刀,大有滅族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