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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駕一行在后宮巡游,燈如白晝,此時宮殿大多已落鑰,玉輦也不曾特意在哪座宮殿逗留,皇帝隨性而行,一路大多時間卻是無言,不是直視前方,便是默默注視著身側之人。
伴同的貴妃反顯得興致盎然,左顧右盼,仿佛對皇帝的目光渾然不覺。
后宮并不小,自然不能處處游遍,等到夜上三更,李朗忽而身子前傾,向隨侍道出一個宮名,圣駕緩慢地轉了方向。
李朗適時握住趙讓的未曾受傷的手,笑道:“帶你去看個地方。”
玉輦深入后宮,愈發向偏僻處而去,此地離昔日趙讓暫居過的靜華宮不遠,他辨清方向,心中暗暗稱奇,這都是后宮中不受寵的嬪妃居處,李朗為何要特地尋訪到此?
但很快答案水落石出,李朗拉著他跳下輦車,向著其中一間極小的偏殿而去,轉頭笑道:“這里便是我作皇子時在宮中的居所……你覺得難以置信是嗎?我不知是母后的緣故,才令我也備受冷落,還是因我不請自來,連累母后。”
這宮殿雖小而簡陋,到底是當今皇帝的舊居,如今并無安排妃嬪入住,素日也定有清潔打掃,只是趙讓親睹這局促之境,又聽李朗的說詞,想他雖為皇子,不受其榮,倒是飽經欺凌,與兩位皇兄相較,天壤之別。
當年的三皇子,與如今那身份詭譎、不知是否真實的“四皇子”,命運糾葛,盤根錯節,不由令趙讓暗中嘆息。
天家無父子兄弟,錦衣玉食、珠光寶氣的背后,是迥異于市井田野的慘絕人寰,離亂之世,誰又真能作化外之人?
恍惚中,李朗已領著他入了一偏屋,屋子正中供奉著一尊半臂高矮的佛像,那佛像笑口大開,與尋常莊嚴頗有不同。
現在那香爐里自是空空無也,唯有昔年主人虔誠跪拜留下的蒲團還在。
李朗手一指那物,笑道:“母后自誕下我,始終不得父皇再幸,久而久之,大概也是心灰意冷了吧。雖說是我自幼未離她身邊,然自我懂事起,便鮮少與她親昵。記得一回高燒夜驚,迷迷糊糊中,有位老宮人用濕冷帕子為我擦了整宿的身子,我還當是她……日后才聽說,她倒也是關心著我,在這屋子里,求了一夜的佛。”
趙讓沉默片刻,方輕聲道:“無論如何,太后總是你的親生母親。”
“是啊,”李朗笑中帶冷,又問趙讓,“趙老將軍和老夫人呢?”
“嚴父慈母,”趙讓輕輕一嘆,神色有些黯然,“子欲養而親不待。阿朗,你今夜失態,是……那密道隱秘真與太后有關么?”
“宮中亂象,千頭萬緒,怎能不牽連到太后?”李朗輕笑,回答卻是含糊,又道,“來,還有個地方,你也當看一看。”
于是又到一處更小的寢屋內,除去床器寢具,并無其它家什裝飾。
李朗令隨侍們在屋中四角燃上燈,再將其統統屏退,自行跳坐于床榻之上,神色在燈火輝映下,猶如一個調皮少年,他笑對趙讓道:“那年你救我那日,我便在這張床上一夜輾轉,平生首嘗清醒到天明的滋味。”
趙讓看著李朗,不由一笑,柔聲應道:“三皇子其實天性多情,只是……”
李朗閉了眼:“原來我想,作了皇帝,大權在握,便可保護你了。只要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現在真作了皇帝,才曉得這想法何其天真!初衷不在,帝位未穩,靜篤,最愚不過我啊……”
他開眼,見趙讓欲言又止,朗笑道:“什么都別說了!靜篤,慎終如初,我既強奪了你與這九五之位,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縱你……縱你不愿……”
見他聲低神黯,趙讓斷然插話:“阿朗,你要我今夜聽話,可就是字面之意?”
李朗一愕,繼而笑道:“自然不是。靜篤,趁此良宵,不若你,唔,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