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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朗含笑輕拍謝昆肩頭,外人眼中,只覺這對君臣如手足腹心,哪能猜到其中另有乾坤?
送走皇帝,謝昆便也急急趕往城中的將軍別館,果然如皇帝所言,不到日落時分,一輛馬車便悄悄地停在后門,下來一對臉遮薄紗的婦人,被守衛心照不宣地迎入。
謝昆早已心焦至坐立不安,聽得動靜,喜不自勝地步出寢屋,眼神揮退部下,大步上前,邊執起子玉的手邊將她蒙面的薄紗摘下,激動道:“可終于見到你了!你,你還好?”
子玉微微蹙眉,不無怨懟:“你一去就數年,就憑幾封書信報個平安,只字片語不提歸期,我能好到哪去?”
她一句話說的是愁腸百結、宛轉千回,以那堪比西施捧心的顏態道出,聽得謝昆恨不得即刻跪地求饒。尚算留有一絲清明神智,他瞥了眼緊隨在子玉身后的李銘,擠出一笑道:“銘兒,我已吩咐廚房為你備好了菜肴,有初秋的湖蟹,你要不要去嘗嘗?”
李銘向謝昆施了一禮,嫣然笑道:“好,有勞昆叔叔費心?!?
待他轉身離去,謝昆不由地贊道:“這孩子生得真是俊,有你的八分了。尤其那雙眼,要是長在女孩兒臉上,不知有多少男人愿為她死。”
子玉佯怒道:“知遙,你這是什么話!”
謝昆連忙陪笑:“我胡說,我胡說!”
他小心翼翼地攬著子玉的纖腰,步入寢屋,兩人四手相握坐于床上,子玉輕聲歟嘆:“銘兒漸漸大了,再將他裝扮成女孩,也瞞不了多久?!?
謝昆此刻嗅著子玉身上淡雅清香,心頭早已如萬蟻噬咬,血脈賁張,但聽子玉說起李銘,他卻不敢造次,只好勉強笑應道:“也無需多久了。我此次歸來,不也是為了能與你,來個塵埃落定嗎?”
子玉聞言,亦是輕輕一笑,這笑容較之李銘,陡添無數嫵媚風情,謝昆哪能抵敵,雙臂一開便將子玉鎖入懷中。
他們自在屋內顛鸞倒鳳,卻不知李銘并未遵照謝昆之言前去廚房享受初秋之蟹,而是獨自躑躅在別館后的庭院內,望著天上新月如鉤,心火內熾,亢盛灼烈。
他已漸成少年,不復稚子無邪,敬愛如神的母親與那謝大將軍行何等茍且他早心明如鏡。那男人既非他父親,也不是母親的丈夫,母親的忍辱負重,甘愿棄守名節而全他一命的了悟令少年自恨心碎。
如此齷齪不堪,污跡斑斑,卻還是要茍且偷生,只因尚存一絲遙不可及的希望。
李銘不禁想到靜華宮中的那人,心中更痛,那人的影子與母親的交相疊應,一個才華卓絕,另一個艷照四方,卻都為了“生”之一字,無可奈何于不勝屈辱之境。
他只恨此身力弱,亦無外強可恃,只能任由這不公不道的事情在他眼皮下發生。
不該如此的,李銘知道。他本是人中龍鳳、天潢貴胄,他的母親也好,他為之心動的那人也罷,都不當淪落至這等下場。
一切皆因李朗弒兄逼父的那次宮變。
如今龍座上的人,是滿手血腥的劊子手——李銘深深閉眼,能殺了他的話,能殺了李朗的話,他萬死莫辭。
李銘困于心魔,自在庭院內來回不已,一會顧影自憐,感到身無長用,一會又壯志滿懷,直想慷慨悲歌,忽而有人從身后朝他肩頭輕輕拍了拍,李銘悚然,即時回首,不由驚喜交加地輕聲叫道:“師傅!你怎會在這里?”
傳授李銘文武兩道的正是那人,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長身鶴立,紅光滿面,鵝蛋臉,濃眉豹眼,顧盼生威,卻是剃了個光頭,穿一身佛門□□——竟是個和尚。
這和尚瞇眼笑道:“我為何不能在這?這金陵城,有什么地方我去不得?”
李銘知他所言非虛,他對這位神秘莫測的師傅畏大于敬,當下不敢再作聲。
和尚倒是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李銘,此刻的李銘當然是一身宮娥紅妝,師傅那審視而冰冷的視線令他頗感難受。這師傅可說是李銘懂事以后接觸最多的成年男子,他文韜武略,可說絕不在趙讓之下,然則李銘卻隱隱感到,師傅身上涌動著某種污濁暗流,與趙讓的浩然磊落恰是截然相反,猶如深不見底的懸崖,令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