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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有猜測,便私下有了竊竊之語,謝昆是個帶兵極寬厚之人,這些常年駐外的將士也不懂太多規(guī)矩,紛紛交頭接耳。
趙讓見諸人多有偷覷,心知自己成了眾人的話題,雖有所準備,仍覺周身不太自在。待到入席,他本欲潛坐到最下首,奈何李朗就仍是不肯輕易將他放過,非笑容滿面招他至近席,令他與謝昆一左一右地陪飲。
席下的猜疑聲更是嗡嗡四起,趙讓心頭唯有苦笑連連,這李朗,不推他至風口浪尖仿佛就渾身難受。
既是軍中開宴,自也沒有什么文人雅士詩詞歌賦之類的陽春白雪,席開不久,果然有金陵花魁領著鶯鶯燕燕們,娉娉婷婷上場,若飛鳥投林般朝下席的眾人懷里鉆,一時間山歌野調,美酒如瀑,笑聲如潮。
李朗并非深宮規(guī)矩看大的皇帝,親自率軍上陣過,知兵卒習氣隨將領,而謝昆馭下絕算不上嚴,對這班苦守邊境的軍士御前大肆縱情聲色,倒無不悅,卻見趙讓微微皺眉,顯出略感厭惡之意,正要向他開口,卻被席下一忽如其來的粗聲打斷。
趙讓早已是陪侍陪得如坐針氈,他生性嚴謹,自幼家教又嚴,向來不喜荒淫縱樂之事,自統(tǒng)兵為將之后,為作表率,自律更甚,也不容屬下沉溺酒色,如今這俗艷直逼青樓的場合,他怎能不由衷感到厭惡?
且戍北之人多與北方狄戎打交道,久而久之,習俗互通,倒撇了不少漢人的慣常,飲食上學起野蠻人的茹毛飲血來。
適才席到高潮處,上來兩道壓軸名菜,一道是火炙鵝,一道活割羊,謝昆笑言唯有慶功宴才這么暢快淋漓地大快朵頤,金陵未聞有流行,皇帝大概也不曾有過口福。
然這兩道菜卻生生讓趙讓惡心欲吐,火炙鵝是將鵝罩在鐵籠中,強它飲下椒漿,直接在火上燒烤,毛盡脫落,鵝未死,肉卻已熟了。活割羊則是直接從剃光羊毛的羊身上割肉,現(xiàn)燒而吃,拖進來的五只羊幾乎都肉盡,然都還不死。兩道菜現(xiàn)身,血腥兇殘之氣也堪比屠場。
謝昆在為李朗割了兩塊羊肉烤好奉上后,親自給趙讓也遞去一塊,趙讓婉言謝絕,這多少讓謝昆下不了臺,此時見部下朝趙讓發(fā)難,他倒是樂觀其成。
那軍士是一隊正,牛高馬大,中氣十足,醉態(tài)畢露地手指趙讓,開聲罵道:“你,你這漢子怎么回事?皇……皇帝都高高興興地喝酒吃肉,你,就你,委委屈屈地像個娘兒們!怕血還是怕死?慫貨,慫貨就給老子滾出這帳子去!”
這隊正邊說邊晃到烤火邊,從羊身上迅速割下塊肉,腳步踉蹌著到趙讓跟前,把血淋淋的肉塊一遞,獰笑道:“來吃!不吃你就是個娘兒們,是那個,什么,凈過身的吧!?”
部將皆哄然大笑,謝昆怕惹惱皇帝,起身訓斥,卻聽上座的皇帝朗聲一笑,俯身向趙讓道:“靜篤,粗莽之人心直口快,你是計較,還是不計較?”
趙讓見李朗酒已喝下不少,雙眸卻反常地亮若晨星,他不由暗覷一眼始終在皇帝身后默默無聲的魏一笑,察覺那人表情無異,才對上道:“臣無可計較。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君子之與禽獸也。如此佳肴美味,臣無福享受。”
李朗舉觴大笑:“好你個趙讓,把朕也罵進去了!”
那隊正哪能聽得懂趙讓文縐縐的對答,倒是一聽皇帝道趙讓罵他,大喜過望,更理直氣壯地沖趙讓道:“你比皇帝還大嗎?連皇帝都敢罵!看老子收拾你!”
半醉之人腦子本就不甚清醒,他本是打算硬將羊肉塊甩給趙讓,身子卻在前傾之時失卻了平衡,連肉帶刀直往趙讓面門扎去。
四處驚叫聲頓起,電光火石間,趙讓由坐而站,伸手一格拍掉那隊正手中的刀,借勢將那人整個身體帶轉了半個圈,兩手并用把他從腋下抓起,往外扔出十來尺遠。
那隊正本來酒便喝得不少,經趙讓這么折騰,當即癱倒,“哇”地聲吐出一地污穢物來。
謝昆見越鬧越不像樣,不待李朗發(fā)話,便陰沉著臉吩咐來人善后,他自向皇帝跪地請罪,李朗笑道:“無妨,這也是助興。”
聽得謝昆怔愕,轉而醒悟過來皇帝這是由趙讓自己出手教訓出言不遜者,既全了趙讓顏面,同時終結了眾人對趙讓的蔑視之心,不敢再輕率冒犯。
這小小的意外似未能阻止皇帝的興頭,轉眼間,大帳內再度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謝昆卻留意到趙讓離席,李朗并不多問,再聯(lián)系起剛剛的事情,愈發(fā)犯愁,這回不再是隱約感覺,而是確信父親無法在不與皇帝正面決裂的情況下,單獨鏟除掉趙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