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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讓無視少年的挑釁,微微笑道:“兩面之交了,我還不知如何稱呼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不!”少年不滿趙讓岔開話題,怒道,“你且說說,你為何竟允皇帝——”
念及眼前這斯文溫和卻不乏英氣的男人自甘墮落,少年氣便不打一出來,憤怒夾帶著失望與傷心。
他自幼以女身示人,迫不得已習作女兒姿態,與天性本是大相違背,又不幸生長在少有氣宇軒昂男子漢的場所,久而久之,縱然他自己深知此身為男兒,行為心性亦不免趨向陰柔。
自懂事以來,少年身邊從未有過堂堂男子的身影,因著母親的關系,甚至連在心目中擬一位英雄偉岸的父親形象都不能。如今機緣注定,遇上趙讓,成年男子的強大與體貼,幾乎不費周章便讓少年將趙讓視作典范,得知趙讓竟也只有對皇帝俯首貼耳的份,真如天崩地裂。
趙讓雖不甚懂得少年的細膩心思,但見少年如此感同身受于他的挫敗與不甘,到底讓他心頭涌起一絲感動,輕輕嘆聲,安慰地在少年肩頭拍了拍,不發一語便往花園走去。
少年愣了愣,拔步跟在趙讓身后,隨著來到后花園的桂花樹下,見趙讓仰頭看著連花蕾都尚不曾結的枝椏,想要出聲詢問,留意到趙讓神態,雖不知他所思所想,但定是觸動傷懷之事,咬了咬唇,到底是忍住了。
明月清風,萬籟俱寂,唯聽枝葉輕搖曳。
良久,趙讓才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想哭的話,就把頭抬起來好了。”
少年被他倏然開口嚇了一跳,驚覺到眼睛與兩頰熱乎乎、濕漉漉的,慌里慌張地胡亂擦去不知何時滾落的淚珠,虛張聲勢地道:“我……我才不想哭!它自己掉下來的么!”
他倒是并未說謊,這淚水來得莫名其妙,他先前看著趙讓,只覺自己與眼前人皆似飛鳥墜羅網,一時悲從中來,怔怔然就流下兩行清淚。
趙讓莞爾,也不去嘲笑少年,只溫和道:“想哭并不丟人,遇上難事,傷心事,誰都要想哭。只是哭哭啼啼,解決不了任何事,男子漢是頂梁柱,自己哭得稀里嘩啦,誰放心靠著你?”
“那要是實在傷心怎么辦?”少年略有些賭氣,問道。
“實在傷心嘛,”趙讓笑笑,“就哭在沒人知道的地方,或者,找人打一架。”
這方法還真是新鮮,少年聽得瞠目,愣愣地重復道:“打一架?”
趙讓含笑點頭,重望向桂花樹,緩緩道:“當年先父過世,我不得不代履其職,喪父之痛無人可訴,你想,大將登壇,未下指令先嚎哭一場,可像話么?”
見那少年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他才繼續,“年少位高,更不敢輕易流露半分不安,怕遭人輕視。但心里卻實在難過,一段時日里夜夜瞪眼苦熬到天亮。之后卻是找到了個辦法,半夜三更偷偷溜上山,狩獵晝伏夜出的野獸。”
“所以是找了野獸打架?”少年一雙眼亮光閃閃,也若暗夜之獵人。
“是啊,第二次,便好多了。親衛三十多人,輪流陪我過招……”趙讓一笑,也覺自己荒唐,輕輕搖了搖頭。
“第二次是什么事?”
少年的敏銳令趙讓頗為意外,他略遲疑,還是誠實地回答了少年,聲音放至極低:“我的……長女夭折。”
這事于趙讓,出口便是極痛,長女夭亡時四歲不到,那是他與正妻的第一個孩子,夫婦兩人愛若至寶,視作心肝,尤其是正妻,據五溪習俗,頭生兒是女孩,乃家族興旺的象征。
可惜這孩子卻是苦命,陽壽竟是如此之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