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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讓將門打開,靜立一旁,李朗蹙眉上前,伸手一探異族少女的鼻息和頸側,不由也垂了眼,這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在異鄉香消玉殞,即便是李朗,也有些生死無常的戚戚。
“她適才還有一口氣在,睜眼看了看我,就沒了。”趙讓聲音若不波古井,毫無所動。
李朗聽得趙讓拋去自貶稱呼,知他內心必是悲痛難已,只是不能在皇帝面前放肆無狀,這才壓抑到近波瀾不驚。
他驀然心也跟著一慟,猶如萬蟻競相噬咬,奇癢奇痛,忙干咳一聲道:“人死已不能復生,你也不是未經此劫的人,她九泉之下有你掛念,也不虛此生。”
趙讓默默聽著,靜靜看著已撒手人寰的少女,并不開口,也不謝恩,過了好一陣,才倏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朗腳下,深拜道:“罪臣伏乞陛下皇恩浩蕩,將這孩子的尸身盛殮,送回南越,讓她也可以魂歸故里,也給她的父母姐妹、猶在生者一份慰籍。”
這要求聽在李朗耳中,全然不是滋味。
若這少女僥幸活下來,李朗倒是極有可能等她傷勢一好轉,無需趙讓多言,便送歸南越。但她到底沒逃過閻王拘命。李朗從未有過撫尸慟哭之舉,在他眼中,尸身不過尸身,恰巧這具尸身即刻讓他想出搪塞謝家的招數,卻不料趙讓忽有這鄭重其事的乞求。
他見趙讓不但跪倒,且前額抵地,久久不起,如此重禮,便只道這少女真是趙讓的心頭所愛,更是無名火起,待要冷言拒絕,話到嘴邊狠不下心出去,只好長吸口氣,避而不答:“明日啟程之前,先去找副棺木給她收殮,待回到金陵再議。你且起來。”
趙讓茫然起身,此刻只覺心痛如絞,妻妹活潑可愛的如花笑顏與輕亮笑聲仿佛仍在眼前與耳際縈繞,可這么個活靈活現的孩子,如今竟因他的無能為力,已是香魂一縷隨風散,徒留下這具了無生氣的冰冷軀殼!他即便是到了九泉之下,還能有什么面目見五溪族長夫婦和他的正妻?
然則這要求頗為強人所難,乞求皇帝把這孩子的遺體送回南越,就等于是挑明東楚軍有人將五溪族人卑劣地擄走,縱使少女依然是清白之身,也無改這一事實,整個東楚大軍都要因此蒙受名譽之虧,若有心者從中挑事,處理不當,怒焰星火,而成燎原之勢也是難保。
這……趙讓當然清楚,可是難不成就任由妻妹的遺骸葬身異鄉,由它孤塋生荒草,無人憑吊?
他明了李朗的為難乃至拒絕,正因如此,他才心如刀割,不覺目中盈淚,待回神要低頭避開李朗,已不能夠。
李朗見趙讓落淚,更是眉頭深鎖,一鼓作氣上前,拽住趙讓,仗著氣勢毫不猶豫地在他唇瓣落下一印,若無其事地道:“靜篤,回你房去,此間的事你已不能再干涉了。”
第10章 第九章、
第九章 、
趙讓失魂落魄,無奈回到房中,已過丑時,哪里還能再入睡,枯坐于窗邊,心中翻卷起怒浪狂濤。
李朗那突如其來的駭人之舉,委實將趙讓震得魂飛魄散,似幻實真。他兩人都已不是懵懂少年,早已了悟周公之禮,由此趙讓更難相信李朗此舉純屬無心,抑或意外。
盡管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瞬,但那毫無疑問,是個較之前的撩發觸眉更親昵狎異的動作,趙讓百思不得解李朗的用意。
此事真比妻妹驟逝更令他坐立難安,畢竟前一樁他已有準備,后一事卻打得他措手不及。
苦想無果,趙讓從窗前站起,正想開門去探探風,門卻先行開啟,進來一手捧食盤的少女,少女剛踏進屋,門又應聲關上,門外侍衛真是盡責,毫不敢怠慢。
少女將食盤放上圓桌,將置于其上的一瓷碗端起,小心翼翼屈身,雙手舉起向趙讓,聲柔而顫,楚楚可憐:“將軍請喝參湯。”
趙讓接過,屋內的燭光雖弱,卻足以讓他辨出,來者正是之前驚鴻一瞥而過的胞妹。
他隨父出征時,這個妹妹尚在襁褓,猶記是個粉妝玉琢的小奶娃兒,不想白駒過隙,轉眼之間……當年他背叛東楚自立為王后,也曾聽說在金陵的家人慘遭下獄,只是那時他本就心冷意懶,近乎萬念俱灰,再加上唯一親近掛念的生母在此事早幾年前便亡故,這個妹妹于他而言,仿佛就如同不曾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