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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惠岸終于見到這個所謂的最好的大哥時,卻是大失所望。他原本以為十七認為好的大哥,便一定是和師父一樣好才對,卻不知道瞎子眼中的世界一片漆黑,只一絲火光都愿意抓住不放,如同溺在水里的人,只抓著根稻草也不肯松手。
十七的大哥和他有幾分相似,一模一樣的純白的毛發(fā),只是生來僅有一尾,一雙眼睛陰測測的,里面總是閃著刀鋒一樣的光芒。十七告訴惠岸,它這個大哥生下來的時候因是一窩里唯一活下的一個,母狐用節(jié)氣給他取了名,名為驚蟄。
驚蟄雖然早生于十七幾百年,修為卻是連十七都不如,沉默寡言,一雙眼睛里藏著陰影,讓惠岸看了不舒服。
他對惠岸說的唯一一句話便是,他低頭嗅了嗅惠岸身上的氣息之后,忽得低笑一聲,道:“蓮花香。”
惠岸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遠遠地將他避開。
等驚蟄走了以后,惠岸對十七說道:“你這個大哥一點也不好,人常說若是一窩的崽只剩下一只,只怕是在母胎里就搶走了同胞的血氣,咬死了兄弟姐妹才降生與世間的,這種東西怨氣重,你不要和他在一起?!?
然而十七卻生氣道:“我大哥最好了!你師父才不好!”
兩個人為此生了好久的氣,直到十七率先氣消了,和惠岸道歉:“你不要生我大哥的氣呀,他并不是生來就是這幅模樣的。他以前也是很好的,后來才變成這幅樣子的。”
“他昔日里曾與另一只母狐相戀,相約若是化成了人形,便明媒正娶,結(jié)為夫妻,永世不相離棄??墒悄莻€姐姐被獵人抓去了,剝了皮,剃了骨,架在火上烤做飯食。我大哥起初不知,在山野間一夜一夜地尋她,最后卻只在獵人家里看家被風(fēng)干的毛皮,暴怒之下起了殺念,燒死了整個村子,就因為這件事走火入魔,至今都無法有修為長進?!?
惠岸聽了,不由心驚,既不知道誰對誰錯,又不敢妄自評判,只得作罷。
十七說:“那個姐姐死了以后,他就跑去地府,想看看她下一世的輪回。可是那地府的神仙說,他是妖怪,不得窺伺輪回,除非他死在這里,否則別想踏入地府一步。他千辛萬苦入了死人的夢境,跑過那奈何橋去,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找到那個姐姐往生的魂魄,許她下一世再相逢,可她早已喝下了孟婆湯,這一世的記憶煙消云散,早就不記得他了?!?
惠岸被這樣的故事嚇了一跳,著急問道:“后來呢?”
十七說:“后來他在奈何橋上,扯住她的魂魄不肯松手,卻聽見她說,她已經(jīng)十世輪回,做了十世的牲畜,每一世都不得善終,終于下一世得以為人,希望驚蟄不要再念著上一世的事情,毀了她往生的路。那之后,驚蟄才變成這樣的。他常對我說:牲畜又如何?難道牲畜不是比人有情有義。可是他說這些有什么用呢?死便是死了,死不復(fù)生,下一世就算是找到了魂魄,也早不是昔日里相逢的人了,唉,你不要怕他,他其實不是你想的那般壞的。”
惠岸對驚蟄的遭遇抱有同情,再見面的時候,便對他和善了許多。
那一日他見到的驚蟄,似乎也比往日里和煦許多,話也多了起來,時常拿尾巴掃一掃惠岸,來逗他笑。
等十七睡去了之后,驚蟄對惠岸說道:“我在這世上,親近的只有這一個弟弟,可惜他生下來卻看不見東西。我若是有一日死了,他又是天生盲眼,以后誰來照顧他呢?你也有弟弟,你知道作為兄長對待幼弟何等擔(dān)憂,可是我也無可奈何,畢竟這世上哪兒有讓人眼睛復(fù)明的法子?”
惠岸起先想起哪吒,那日哪吒剔骨剃肉還與父母,他的心如刀絞一般痛得滴血,總覺得自己無用,保護不了弟弟,什么也做不了,愧疚了幾百年,聽驚蟄這樣說,一時間極其認同,卻總覺得哪里不對,便茫然道:“我何曾與你說過我有弟弟?”
驚蟄道:“你若是不曾說,我又怎么會知道?”
那時惠岸尚且不知防備他人,就以為是自己很久之前隨口提起過,也并未深究。
驚蟄說:“我白狐一族,食夢為生,是唯一修行的法子,我把這個法子傳給你,不求你做什么,只求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能替我照料十七一下,這是我僅有的東西了?!?
惠岸見他愿意將族里最機密的東西傳給自己,便也將他當做是朋友,如此相處近百年。
神與妖,泰然相處。
直到那一日,惠岸偶然聽到師父說起——那凈瓶里的水,可使盲者復(fù)明。
他知道十七既無功德,也無機緣,甚至未曾行善,師父不會專門渡這只一無所有的妖怪。
但是那凈瓶里的水,離他如此之近,只要一滴,便可使他唯一的朋友復(f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