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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最是敏銳,太女覺得她此時說話的語氣不同與常日,竟是格外溫柔,便大膽地攀著扶手看向她的臉。這一看之下,太女咣當一聲連人帶椅子翻了個天,椅子壓在背上,四肢不停捏動,趴在地上像個甲魚。楚晙頓時哭笑不得,忙把她拉起,另叫了宮人進來服侍。
太女被帶下去換衣裳的時候有些懵懵的,方才她在母親臉上見著從未見過的神情,這讓她非常費解,以至于宮人以為她被驚嚇著了,又是召醫師,又是去請平日教導太女的師傅來,好一通忙碌。
多年之后她還記得這件事,倒不是說從椅子上摔倒有多么丟人,只是自那以后,她再也沒有見過母親流露出那種神情,她的眼眸溫柔而悲傷,如同平緩幽深的暗涌,沒人知道底下究竟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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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熹十年,夏。
電閃雷鳴,大雨瓢潑。風裹挾著水汽長驅直入,將殿中輕紗吹的上下飛舞,隱約還有一點極淡的香氣。那是前幾日為避酷暑,驅散燥熱,宮人們點燃寒檀香以靜心神。這香的味道在殿中經久不散,似乎已經成為了宮殿的一部分。
這天不必上朝,折子也不多,楚晙批完后照例去重華宮看過太女,卻因為漸猛的雨勢在此多呆了幾刻。太女已經十四歲,去年年初入朝聽政。近年來隨著新法的推廣,許多積弊已久之事逐漸顯露出弊端,從律法到刑法皆要修改完善,大臣們往往因為一字之差吵上一整天,太女也得以見識到文官唇槍舌劍的威力。
朝會往往能從早上拖到中午,這期間只要皇帝不發話,就沒人能離開,太女也要站在一旁,還不能說話只能旁聽,極為考驗心性和定力。幸而太女對政務還是非常感興趣的,看大臣們吵的面紅耳赤也是一種樂趣。一年下來,人倒是穩重了許多,褪去了稚氣,變的有些像大人了。
所以當太女頗為驚慌地來到她面前請罪的時候,楚晙反倒有些詫異,問道:“出了什么事?”
太女猶豫片刻,低聲道:“大雨連日,兒臣宮中宮人來報,說懸泉殿年久失修,有些漏水了?!?
楚晙道:“這是你宮中的事情,不必過問朕,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太女遲疑地點了點頭,但明顯是放心了,繼續說道:“只是聽宮人們說,那懸泉殿有些不詳,所以才被封了。兒臣此舉,會不會有些不妥?”
原來是這件事,楚晙淡淡道:“那地方只是偏了一些,沒什么詳不詳,從前朕還在那里住過幾日,風景倒是不錯?!?
太女的掉出來了,忙蹭到她身邊問道:“真的嗎,母皇還在那里住過?”
楚晙拿折子敲了一下她的額頭,說道:“騙你做什么。橫豎今日有空,帶你去瞧瞧?!?
太女樂滋滋地跟在她后面,楚晙命人打開了懸泉殿,見墻面修補過的地方仍有濕痕,當即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定是太女修到一半,聽人說這宮殿曾經的種種不詳之事,只好又半道停了,偏偏這幾日雨下的大,水又漏了進來。
她沒說什么,太女自己倒是很自覺地心虛了,收斂了些。楚晙領她去了書房,太女抬頭一瞧,果然如此,當下心寬了幾分。兩人上了二樓,楚晙將殿門打開,風一下子涌了進來,將殿中積累的郁氣一掃而空,太女走近了,發現外頭還有個臺子,離欄桿不遠處一條水龍咆哮而下,眺望遠處,長安城就藏在這片朦朧雨幕之后,時隱時現。
“這世上沒有不詳的東西,之所以不詳,不過是用它的人心術不正,自己走到了絕路?!背€攏了攏衣袖說道,“楚澤,你是怎么想的?!?
太女的聰慧就在這個時候顯出來了,她答道:“兒臣覺得,母皇不單單是在說這懸泉殿,更是在說用人之道。”
楚晙道:“說下去?!?
太女道:“都說朝臣們有清濁之分,可是清濁到底如何去分,兒臣覺得,她們也未必能說的清楚,全看帝王如何去駕馭。以清濁而分似乎也不大對,人有百樣,皆由心定。凡所用之,都不能單看一面才是。”
楚晙很是意外,點點頭說道:“不錯,看來一年的聽政沒有白費功夫,到底還是有所長進的?!?
太女見她不再說話,只是望著殿外的風雨。便默默地行了禮,悄聲下樓去了。
楚晙站在臺子邊上,被這久日的景色勾起了思緒。她不覺想到當初那個困惑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答案的問題。為了這個問題,她曾不下數十次來到懸泉宮,站在這里向遠處眺望,久而久之,連這景象都記在了心里。
在那個時候,清平站在此處,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想到這里,她又不免想到往日的情形。數十年來,她不讓自己去想她,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過往的種種。清平為何要離開她似乎已經明白了,但此時說什么都已經太遲。時間消磨了記憶中那些猜疑戒備,只留下思念。而這份思念,卻也只能埋藏在心底。她無處可說,也無話可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