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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在時,清平曾數次聽人說起與這位首輔相關的事跡,總是逃不開貪墨二字,這在清平心中對嚴明華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大約是格外愛財,以此類推,她所住的地方也自是富麗堂皇。
但到了嚴府,見到如此普通的民宅,她才驚覺人云亦云的可怕。那么當年,嚴閣老到底是如何被人安上了這么一個惡名的呢,真是令人費解。
她在書房見到了嚴明華,清平記得宮宴上她還有些頭發是黑的,但如今竟是全白了。嚴明華正在看文書,看到她來了道:“既然來了就坐吧,你昨日方到的,是嗎?”
清平坐在椅子上回道:“是,下官是昨天晌午到的。”
嚴明華放下手里的東西,似乎在斟酌著如何開口,一陣沉默后她道:“辰州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之前上奏內閣的兩本折子我也都看了,你有什么想說的,不能說的,都可以說了。”
清平搖搖頭道:“下官沒有什么想說的。”
嚴明華蒼老的面容浮現出一絲笑,她道:“你這樣子,與你那恩師,確實有幾分相似。”
清平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嚴明華顯然并不需要她回答,繼續說道:“說起來還要謝一謝你,我那個弟子最是頑劣,許多我勸她的話她未必聽的進去,但旁人的話卻能聽得一二。”
清平意識到她說的是姚濱,答道:“閣老廖贊了,姚大人為人風趣幽默,下官與她相處的很好。”
嚴明華道:“她可與你說了我什么?”
清平想了想說道:“好像是愛說笑話。”
嚴明華撫掌笑道:“哈哈,就知道她會編排我。”
清平沉默了一下,問道:“閣老叫我來是有什么要事嗎?”
嚴明華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說道:“李大人,你出任尚書不到一年,參你的折子卻比做了十幾年官的人還要多,這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這本在清平意料之中,她平靜地回答道:“她們要參,下官也沒有辦法。沒做讓她們高興的事情,那便讓她們發發火出出氣也沒什么。”
嚴明華這次是真的笑了:“這說法倒是新鮮,難得一見。李大人,其實不光是你一人被參了,我也被人參了數本,你看我現在在寫的就是自辯的折子,辰州的事情波及深遠,余震猶在,現在又是年關了,那些御史諫官正等著這個機會,此時不參,更待何時。她們參你罪名寫的也有些意思,我這里特地留了幾本,你要不要看看?”
清平道:“看不看都是一樣的,她們參下官,無非是說我做錯了事,犯了大罪。但下官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既然如此,為何要自辯,又有何可辯。我做的事她們看不到長遠的地方,只瞧見明面上的東西,于是輕易地定罪論過,要說我一定是錯的。但或許要過許多年以后,才會有人明白,我當時并沒有做錯,只是做了該做的而已。”
嚴明華有些意外,點點頭說道:“不錯,有許多事確實如此。當時能看明白的只有寥寥數人,要等到五年,十年之后,一切才會顯露端倪。你想說的是新法,對不對。”
清平點點頭:“正是。”
嚴明華道:“百代之福,萬世之功,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手段過急過緩都不行,真是難呀。要像春雨一樣,潤物細無聲。現在你一人站在風口浪尖,卻為后頭的人擋下了風浪,也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新法并非不能推行,改制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如此說來,是一件大功。承前人但如你說的,你今日所為,恐怕要等到許多年后,才會有人明白。”
清平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是在告訴自己,辰州此事想要平息世家藩王,還有朝堂中失利大人的怒火,讓新法安然無恙地推行下去,就必須有人犧牲。
嚴明華與她自己,都將會是犧牲的人。
想到這里,她竟然有些佩服起這位首輔來,如何能放棄唾手可得的權勢地位,在面對即將到來的風波前,保持這種平靜呢?于是她問道:“其實閣老大可不必這么做,事情也許另有轉機。”
嚴明華卻道:“一個首輔還是有些份量的,不是嗎?”
清平明白了,再次沉默地點了點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