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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巷口拐了個彎, 從掛著李府匾額的門前行過,車轱轆帶起一蓬雪。
不過多時, 馬車再次停了, 清平不待外頭的人回答, 自己先下了車。她在陳舊的院門前伸了個懶腰,指著那把生銹的鐵鎖道:“勞駕幾位,能否幫我將這個打開,不然我也進不去。”
一人道:“得罪了。”上前一步,拔刀劈向鐵鎖, 只聽咣當一聲,門吱呀開了,但那鎖卻還在門上掛著。原來木門年久失修,內里已經腐朽不堪,被那人一劈便開了,鎖卻沒取下來,如此看來,這門是要換了。
清平笑道:“多謝多謝,我府上已經到了,幾位且自便吧。”她自顧自跨進門里,留著后頭幾人面面相覷。
院子還是老樣子,因久無人住的緣故,顯得有些荒涼。墻角荒草叢生,磚瓦也落的落碎的碎,如同老太太的牙似的,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清平不由失笑,真是房隨主樣,這房子如今的景象,不正與她是一般的落魄嗎。
屋子里灰蒙蒙的,連個老鼠都沒有。那間昔日她借住的屋子里空蕩蕩的,東西大半已經搬走了,唯有柜子中放了一鋪薄被,也發出霉味,顯然是不能睡了。
清平沒想到屋里竟什么都沒有,連個睡覺的地方也湊合不了,當即想轉身去叫外頭的那幾個當差的人來幫幫忙,去門外一瞧,人家早就走了。她站在枯葉雜草中出神,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十分作孽。
有幾個擔貨的貨娘從她門前路過,許是對這凄慘的院門內里起了好奇,停下來看了幾眼。清平靈光一現,走出門去說要買些東西,貨娘們見有生意上門,自然樂意。將擔子挑進院里,見著這破敗的樣子,不由吃驚道:“客人,您這是……”
清平買了些蠟燭火石并一切零零碎碎的東西,答道:“許久未歸,沒想到竟成了這個樣子。”
貨娘們道:“這屋子若不料理一番,可住不得人,客人不如去客棧住一晚。”
清平道:“一時半會尋不著人來,等會自己弄弄,湊合著住罷。”
貨娘們互相看了看,一人大膽道:“只是清掃屋子的話,我們幾人也做得。修屋頂的泥瓦匠是要另尋的,不過我們也認識人。要是客人放心,便讓我們來,半日便能弄好。”
清平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當下痛快道:“可以,你們要是動作麻利些,工錢我翻倍付。”
這些人聽到有雙份工錢,將擔子放在柴房里,各去叫人了。不一會泥瓦匠也來了兩個,清平見她們在院中忙的熱火朝天,自己順著小院外的夾道慢慢走著,兩旁緊挨著其他人家的院墻,清平從高低相間屋檐里望向灰蒙蒙的天,雪飄飄灑灑落下,一片沾在她的眼睛上,她伸手捻去,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夾道的出口處有一條河,還未到結冰的時候,河水仍是流動的,雪花落進水中,倏然便不見了。
她驀然想起那日在懸泉宮上見到的冰封的長安城,不知道那閃耀著冰色的長河,是不是就是她面前這條呢。河畔被雪覆蓋,黑水白岸,如同一副長長的畫卷,她看的久了,卻有些分不清是人在動,還是水在流。
天色漸晚,周圍頓時暗了下來,清平順著原路返回,夾道上落著許多光暈,是那些人家掛起了燈籠。她回到小院,見拾掇的差不多了,與貨娘們交付了工錢,又托一人買了些被褥枕頭。貨娘們道:“客人這些家什也用不得了,需得換新的……還有這門,沒有鎖怎么行?”
清平看了看那門上的鎖,道:“沒事,明日便叫人來修,今天勞煩大伙了。”又取出一兩銀子與她們道:“我在這也只是過個年,回來走訪親友罷了。待日后我離去,這院子又要空著,還望諸位留些心,路過之余為我照看些許,在下感激不盡。”
貨娘們紛紛應下,挑起擔子走了。
屋中已經模樣大變,清平拿著燭臺進去一看,到處干干凈凈不說,連窗紙都已經換了新的,她將被褥鋪好,見廚房里已經有人把灶爐燒熱了,邊上還擺著幾個茶碗,想是方才干活累了燒水喝。她從碗柜里撿出個小碗,倒了半碗熱茶,本想尋個坐的地兒,手一扶那凳子搖搖晃晃,最后只得坐在門欄上,看著天色轉黑,雪花紛紛揚揚落下,院中那棵老樹枝椏向天,枝頭掛著幾片瑟縮的枯葉,她看的有些入神,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有些恍惚地想,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了起點,回到了這個院子,可是燕驚寒再也不會回來了。院子的門無人去開,離開的人也不會回來。
連日的奔波中清平并未覺得有多勞累,到了這里,卻覺得手足皆如負千斤,連起身也有些艱難。她向著燕驚寒從前住的那間屋子走去,推開門,里頭陳設還是舊日的樣子,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點亮燭臺,桌上凌亂地擺著筆墨紙硯,燕驚寒向來不愛收拾東西,就這么隨意放,常被她父親責怪。清平伸手拂去桌上的灰塵,拿起一疊紙細看,見到一行行熟悉的字跡,“大夢不覺春已到,翻身暫借雨聲眠……”如此之類的閑詩,后頭跟著清平自己寫下的評句:“賴人賴語賴事多。”燕驚寒不服,又在下面添了一首新作的詩。其實燕驚寒不擅詩詞,偏喜詞句犀利、觀點獨到的雜文。兩人讀書時,常常這么在紙上斗嘴,所寫的遠遠不止這幾張,卻不知道最后都放到哪里去了。
想到這里,清平心中一動,四下一掃,最后在柜子里找出一個箱子,打開來,滿滿一箱的紙,間雜一些零碎的紙條,都是兩人當年讀書時苦中作樂,信手所寫的玩意。她原以為丟了,沒想到都被燕驚寒仔細收著。
清平一張張看過去,好像回到了那時的日子,故人音容猶在耳邊。紙上妙語往來,明明是件樂事,她只看了一半,卻跪在冰冷的地上,頭抵住箱子,不覺淚流滿面,不忍再細讀下去。
這夜清平在屋外呼嘯的寒風中沉沉睡去,或許是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她難得地做了個好夢,夢中什么都沒有發生,什么都沒有改變,日子如流水一般,延續著從前的平淡,這種寧靜祥和,已經是她許多年不曾擁有的。
那些流離漂泊都漸漸淡去,院中古樹春來抽枝發芽,夏時綠蔭繁茂,她坐在樹下,聽著葉片被風的嘩嘩作響,陽光從縫隙中灑下,落在她的臉上,溫柔地輕拂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