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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砄道:“那到底是為什么呢?”
打更聲遙遙傳來,清平看向院外,清輝落了滿階,是說不出的靜謐溫柔。她思索良久,答道:“進退皆憂慮,我不是什么大材,做不了棟梁。在官場歷練了這么一遭,更是看的清楚了些。說來不怕老師笑,從前我盼著為官,想效力于朝廷。如今方知世事哪能盡如人意,這官當著當著,始終是心灰意冷多,官場詭譎莫測,知交好友零落,確實是再無心力撐下去了。”
賀砄沒有接言,也隨她一起看著院外,想了許久后才道:“你想的這些,卻與我年輕的時候一樣。那時先帝沉迷清修,好幾年不曾上朝。官場貪墨橫行,朝廷也無作為。我便這么在翰林院熬著,每日都是在消磨著,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雖在同儕中有些名聲,卻比不上那些阿諛諂媚之徒,眼見她們高升,心中豈能痛快?索性掛冠而去,這轉眼間,便已是垂暮之年了。”
清平聽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感動之余道:“弟子如何能與老師相較,自是萬萬不如的。”
賀砄昔日名聲之大,學富才高,被欽點為翰林院侍讀,朝中兩黨都想拉攏。只是她向來清高自傲,不愿同流合污,也厭惡官場風氣,這才歸隱回鄉。清平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否則不會夤夜趕來,心潮起伏之余也添了幾分心酸難過。
“都是一樣的。”賀砄似乎也想起了從前,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起身道:“這路上回去也要耽擱數十日,你大可再想一想,這世上紛紛擾擾的事,也未必要想的太明白。”
清平起身相送,行禮道:“今日一別,不知日后何時再見,還望老師多多保重。”
賀砄含笑道:“好。”
長街在沉沉夜色里被薄霧掩蓋,清平將賀砄送上馬車,目送她離開,師徒二人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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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淅瀝,輕柔地依附在屋瓦檐角,無聲無息地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簇小小的水花。
吳鉞跪在院子中間,衣服已經被細雨打濕了,她背脊挺的筆直,沉默地注視著屋子。
屋中隱約有動靜傳來:“……不孝……膽大妄為……”
她依稀記得母親前幾日的話:“我怎么有你這么一個女兒!真是家門不幸,要是放任你繼續下去,怕是要遭來滅族之禍!”
吳鉞看著她漲紅的臉,平靜地問道:“母親何以如此動怒,我如果不這么去做,吳家恐怕就要赴上嶺南謝家的老路了!”
“你說什么……你這不肖女!”
馬上就要到冬月了,天氣漸漸寒冷。吳鉞跪了半宿,濕透的衣裳緊貼在身上,寒意砭骨,人早已經麻木了。只是再怎么冷,都比不過那日她無意中聽到母親與姐姐所說的事來的讓人寒心。因謝家與藩王勾結,滿門賜死,謝家所剩的產業都由官府接手,這本沒什么,只是她聽到母親似乎有接手這些產業的意思,便勸說母親,此時吳家應當避嫌,不要去碰這些產業,若是接了下來,引起朝廷忌憚,而吳家在賀州獨大,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謝家。
那日便遭到了母親的斥責,而昨日,不知是何人走漏的消息,吳鉞私見原隨一事被族中人知道,這下子事情鬧大了,幾位對她向來不滿的親長更是不憚落井下石的,在族會上鬧了起來。連一貫偏愛她的祖母都沒有為她說話,到了最后,她母親氣急,罰她跪在院中反省。
吳鉞倒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聽到那幾個姨母叫囂著要將她逐出家門,從族譜上除名,她也沒多大觸動。在雨中淋了許久,她聽著那些話,卻是越來越覺得輕松,那些曾經壓在心頭的重任,都慢慢卸了下去。少年時母親耳提命面的家族榮光,苦讀數載,但卻因那句一門不過三官止步于仕途。那一點熱血也漸漸歸于寒涼,雄心壯志也在日復一日的瑣事中磋磨。她在雨中跪了許久,好像一場大夢終醒。從此門中生,而今也將生養之恩悉數回報盡了。這個家以后是什么樣子,似乎都與她沒什么干系了。
人人都是這般貪婪,總想要更多,貪心的人是不會被滿足的,正如她的母親和姨母。吳鉞想了一會,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回房洗漱。她收拾好東西,將封存在高架之上的古琴取了下來背在身上,就這么離開了家。
她去了一趟法合寺,大殿中香火依舊,并沒有什么變化。她走到一處長生位牌邊,位牌前的瓷碗里水已經干了,露出一截褪色的繩結,她伸手勾起,取下放在懷里收好,對那位牌輕聲道:“阿盈,我要走了。行路不便,不能帶你一起去,就用這塊玉佩,權當是你我一同走了。”
燭火倏然跳動,好像冥冥之中,真有人附和了她的話。吳鉞露出笑來,道:“那這就走了。”
寺中的古樹無聲佇立著,她踏過落葉,義無反顧地投向茫茫雨夜。
第232章 歸來
日出之時, 海面金紅爍爍, 如沸水欲騰。數十只海鳥停在碼頭的風帆上, 看著地上的人們來來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