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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欺瞞,”劉甄聽見她慢慢說,“我什么都知道?!?
從此以后,她跟小姐幾經(jīng)出生入死,親眼看著她換更名易姓,從陰影之后走到光明中,徹底的改頭換面,開始一段新的人生。如今細細數(shù)來,竟已經(jīng)過去了十五年。這十五年中,她所見到的一切,遠勝過任何一個傳奇。
劉甄入王府晚,沒見過楚晙從前的樣子,這人似乎生來就老成,一切都了如指掌,游刃有余。她以為那些過往都已經(jīng)被楚晙拋在身后,有時候她難以想象身為皇帝的楚晙在童年時是什么模樣。隱約記得入府時聽過的傳言,這位大小姐并不受寵,且性格陰郁,不大愛說話,這與劉甄后來接觸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她從來都不相信,直到前幾日,再度回到王府,踏進那個舊書房,那時候聽過的傳言再一次浮上心頭。
劉甄從未來過這里,但以她如今的閱歷與見識,已經(jīng)能從一間房屋的陳設(shè)推斷出它的主人是怎樣的一個人。書房外的院子被雪覆蓋了,而在灰塵撲撲的舊書房中,綠紗帳懸在窗邊,落滿了灰塵,書房的布置給人種私密安靜的感覺,書架上堆著很多書,它們的擺放自有順序,若是細心去看,便能發(fā)覺哪幾本受主人喜愛,時常會被取出來翻閱。
走到最里面,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紙墨筆硯。書桌理應(yīng)放在光線交好的窗邊,放在這里,說明書房的主人不喜歡被人看見她在做什么。劉甄推測書房的原主人是一個性格孤僻內(nèi)向,不愿與人往來的人,她取下一本書翻開,扉頁印著一枚小印,是個珺字。
劉甄有一瞬間的茫然,站書房中站了很久,最后她安靜的把書放了回去,讓人將東西都運進宮里。
昔日流傳在下人間的傳言在時隔多年后應(yīng)驗,她難以抑制自己去這么想,原來那樣高高在上的人也會有這樣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舊院子舊書房,像一個人寂寞的心。劉甄嘆了口氣,只是不知道那時候,又會是誰走進了那間屋子。
東西都運進重華宮中封存,是皇帝親手布置的,一切都如舊書房那般,絲毫沒有半點偏差。
“劉尚女,陛下召你過去。”
劉甄回過神來,從后門入進了大殿。皇帝坐在屏風(fēng)后,見她來了,一指跪在屏風(fēng)下的閔貴君。劉甄點點頭,知道這是要處置他的意思。
她冷眼旁觀閔貴君胡說八道,用一些捏造的書信,試圖證明禮部尚書與張良人私通。但在場知情的三人都知道他不過是在做戲,新上任的禮部尚書毫不在乎,干脆利落地承認了自己與張氏的私情,并請求皇帝治罪。
劉甄聽的心驚肉跳,發(fā)覺皇帝說話時冷漠非常,手指緊扣在扶手上,是發(fā)怒前的征兆。
那邊閔貴君還在喋喋不休,劉甄看準機會抽掉他手中的證物撕成碎片,慣來囂張跋扈的閔貴君一臉驚恐地看著她,皇帝隨即道:“好了,貴君累了,劉甄,送他回去吧。”
內(nèi)侍們按住閔貴君的嘴,將他架起從偏門出殿。劉甄也隨之退去,臨走前卻聽見臺下清平道:“陛下何必多此一舉,臣確實和張良人有一腿,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劉甄在心中暗自祈禱清平可別再說錯話了,卻發(fā)現(xiàn)皇帝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生氣。殿門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什么也聽不到看不到了,突然有個念頭從心中浮上來,那個踏入舊書房的人,難不成就是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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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是一片昏藍的光,合歡的香氣隱隱浮動在鼻端。清平閉上眼又睜開,手攏過床帳,光滑的緞從手指間滑落,她坐起身來揉了揉額角,摸索著床沿,一把掀開床帳下了床。
屋中沒有一點聲音,她凝神細聽了一會,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那些安靜的琉璃燈盞旁走過,她走出了房門,回頭看著落了一地的朧光,有些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赤足走在冰冷的地上,清平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從柱子間穿行而過,她側(cè)頭去看那些高高的殿柱,發(fā)現(xiàn)柱底的底座紋飾形如蓮花,并不是常見的樣式。
地磚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如墮入晦暗幽深的夢境。身后好像有什么東西在追趕著,迫使她越走越急,想要盡快離開這里。心跳如擂鼓,她轉(zhuǎn)身看向周遭,黑暗如潮水般涌來,讓她感受到無比的壓抑。再也不能保持先前的冷靜,她拔腳在殿里四處奔走起來,最后,她聽到細微的鈴響傳來,一路追逐著這聲音而去,在大殿盡頭她終于看到一束模糊的光,從門縫邊透出。
她不再猶豫,用力推開了門。
寒冷的風(fēng)迎面吹來,衣袖盈滿,一點雪花輕柔地落在她的眼睫上,隨即是更多的雪從她眼前落下,風(fēng)雪中隱約可見萬千光點,這些光點閃爍明滅,綿延到遙遠的天邊,仿佛是從厚重的黑云中傾瀉而下的星子。大地上光與暗交錯并行,城池的輪廓時隱時現(xiàn),在呼嘯的寒風(fēng)中,遠山如漸漸淡去的剪影,云層間隙中落下幾道絢麗的霞光,冰封的河流從城中穿行而過,閃耀著幽藍冰冷的光澤。近處高樓林立,宮闕巍巍,悠遠的鐘聲散在風(fēng)里,在她耳畔回響,是前所未見的壯闊景象。
清平睜大了眼睛,想要靠近欄桿去看,風(fēng)卷起雪勁猛吹來,逼的她不住后退幾步。清平以手遮眼,想將這一幕看的再清楚一些,她甚至起了一個奇異的念頭,既然這是夢,要是此刻縱身躍下,是否會被這風(fēng)吹到云端,若是這般俯瞰城池,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模樣。
這念頭一出,她便覺得自己此時輕極了,不比一片雪重。也許隨著這陣風(fēng)就能到達天南地北,去往更為遙遠的地方。她迎著風(fēng)雪向前一步,卻不覺有多冷,衣袖上下翻飛,被吹的獵獵作響,連胸腔中也灌滿了寒意,就再要離欄桿更近一步的時候,突然身后有人喝道:“李清平!”
她倏然回頭,楚晙就站在她身后,眉頭緊鎖,向她伸出手來,語氣有些顫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