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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了的話,再蓋就是了。沒什么的。”
一間小屋的前面,一個大個子男人在劈柴,露出兩只粗粗的手腕,如同蝎子將毒針刺下去一般向下揮舞著。
“阿蝎。”阿筑這么喊著,“能讓這位小哥看看燒陶嗎?”
“別擅自決定啊。”被稱為阿蝎的男人用冷淡的口氣說道。
阿筑打開小屋的門,里面有工作臺,角落里放著陶器轉盤。墻上掛著架子,擺放著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陶器。
真厲害啊,神樂喃喃自語。
“那個人以前在暴力集團經營的酒吧里做調酒師。那家店能收集到各種個人情報,住址、姓名、年齡、職業、學歷、戶籍、家庭成員,這些情報源源不斷地流入到黑社會。官員們為了簡化自己的工作,而匯集了國民的情報,但是他們并沒有慎重管理收集到的情報。結果落到了壞人的手里,最后慘遭毒手的還是平民百姓。看見過無數次那種事情后,就不想繼續在那里干下去了。”
“然后就來這里做陶藝……”
“他經常說,感覺捏土就能變回人類,還說過去的自己不是人類。”
神樂將放在架子上的茶碗拿在手里,用的是一種在紅土里加白色裝飾土叫粉引(指在含有鐵粉多的原材料上(多用紅土)加上白泥做修飾,再涂上透明釉進行燒制。由于涂在上面的白泥如同化妝用的白粉一樣故得名)的手法。可以感到粗糙和柔軟的程度都剛剛好。
“做得真好啊。”
“很厲害吧。可是,阿蝎說過作品好壞與質感沒關系,重要的是要加入想法。”
“想法?那種東西,怎么加進去呢?”
“是讓心變成無。”突然,聽到后面有說話聲,阿蝎站在入口處。
“劈完柴了嗎?”
沒有回答阿筑的問題,阿蝎走了進來,“就是說不要想著只為了做出好的東西,而去模仿誰。想法是會通過手傳達出去的,那雙手會將土做出形狀。”
“手……”神樂將茶碗放回去,同時看向其他作品。
下一瞬間,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兩只開始運動的手,是ryu畫的手。
神樂屏住呼吸,他突然明白了那雙手的真身。
同時,感覺到意識在急速地遠去。
第三十八章
睜開眼,神樂發現他躺在板子之間,不知是誰給他蓋上了毛毯。環視了四周,這里并不是阿筑的倉庫,通過板子粘合而成的天花板的縫隙,可以瞥見昏暗的天。
咣咣咣,神樂聽見有什么在滾動的聲音,他就是因為那個聲音才醒過來的。
神樂坐起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想起來了,自己暈倒了,是在看阿筑他們的燒陶的時候。但為什么會這樣呢?不論怎么想,那部分的記憶都沒能回憶起來。
旁邊就是木質的拉門,能聽到里面傳來的聲音,但現在已經沒有聲音了。神樂悄悄地拉開門。
“醒了嗎?”
說話的是阿蝎。他坐在燈下面的椅子上,前面是陶器轉盤,上面放著正在成形的粘土。
“謝謝了。”神樂回答道,連自己都覺得這是愚蠢的回答。
“太好了。我還想要是頭有什么事要怎么辦昵。帶你去醫院的話,會招惹麻煩的。”
“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覺得對不起就趕緊走吧。”
“我也是這么打算的。阿筑先生說會在深夜帶我出去。”
“我知道。他現在正在準備。”阿蝎說著,開始轉動陶器轉盤。轉盤不是以電力催動,而是人力用腳踩著踏板讓轉盤回轉的。
在拉門下面,放著阿筑給的運動鞋。神樂穿上鞋,緩緩地走近阿蝎。
“我還是第一次見腳踩式的陶器轉盤呢。”
阿蝎從鼻子哼出一聲,“是么。這玩意是明治時期的東西,我把它修好了就一直在用。”
“這里的燒陶,全是用這個做出來的嗎?”
“是哦。從前沒有電動陶器轉盤,大家都是這么做的。用腳一邊感受著粘土回轉的速度和強度一邊轉動,那才是真正的陶器轉盤。”
阿蝎緩緩地將雙手接近粘土。左手在外側扶著,右手在內側伸展著。雖然現在是豎長的形狀,但最后會變成圓圓的碗吧。
不經意間,ryu畫的畫浮現在神樂的腦海中。盡管畫的是各種各樣的手,但如同幻燈片一樣一格一格閃過。在暈倒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但這次沒有事,他冷靜的阻止自己去想象記憶中的片段。
那是父親的手,捏著土,在完成一件作品之前父親的手部動作,ryu在畫布上再現出來了。
“想法必須通過手傳達……”
不知是否聽見了神樂的話,阿蝎抬起頭,“你說什么?”
“想法必須通過手傳達,那雙手創作出土的形狀……您這么說過,對吧。”
“算是吧。這是我的信念。只靠手創作出好的作品是沒有意義的,就算外觀看上去是好的燒陶,但僅此而已。燒陶是面鏡子,是映出自己內心的鏡子。扔掉雜念,將自己的心靈回歸質樸的話,就算別人覺得不好,那也是很偉大的作品。我是這么想的。”
不知是否覺得說的太多了,阿蝎發出好像吸鼻子的聲音,接著又開始轉動轉盤,看起來碗漸漸要成形了。
神樂明白了,原來ryu一直看著是父親的手,所以他知道其中特有的價值。作品是父親想法的結晶,那只是結果。即使模仿得了外形,也不會包含任何意義。
“所謂的藝術并不是由作者的意識誕生出來的東西。相反,是它操縱作者,作為作品誕生于世的。作者只是奴隸罷了。”
這是父親神樂昭吾的話。雖然達到了那個境界,但他對無法區分贗品和自己的作品的自己感到失望,而自絕性命。直面那個死亡,神樂也失去了什么。深信人心是脆弱的,并相信只有數據才是全部。就連父親的作品,到頭來也不過是數據的積攢,神樂對此十分失望。
但是ryu并沒有丟棄神樂失去的“東西”。更確切地說他將此作為自己最大的寶物。所以才持續畫關于手的畫。也許他是為了告訴神樂,只有父親的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