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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謝云苔翻過身,身側無人。她悶悶地盯著身邊空蕩蕩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嘆著氣起身,守在屋外的春櫻察覺動靜,立即打簾進來:“夫人起了?”
跟著就遞上封信來:“相爺又來信了。”
這話才讓謝云苔面上溢開一笑,她伸手接過信,信中如之前一樣只寥寥數語:第一句說到了哪兒,第二句說挺好的,讓她不必擔心,第三句提及沿途路過了一片松林,他看到松鼠在枝頭蹦蹦跳跳,想來松鼠也在張望他們。之后就沒了。
除此之外還附了顆松果,裝在小盒子里一并送來。謝云苔只道是他路過那片松林時隨手撿的,拿起一看才見底下還壓著張紙條,紙條上寫說:“松鼠拿這個砸我,疼得很。”
她讀著就不自覺地想象他與松鼠斗氣的樣子,自顧自地笑出聲,遂將信與松果一起妥善收起,又去找爹娘。
家里近來都是她起得最晚,在她到爹娘房里時他們都已經用過膳了。阿婧坐在苗氏膝頭乖乖跟著讀詩,看見她喚了聲:“娘!”
“阿婧乖。”謝云苔朝她一笑,苗氏忙吩咐下人備膳來給她,阿婧又告訴她,“今早的肉粥很好吃,娘嘗嘗看!”
“好。”謝云苔應下,腦海中思緒已不由自主地飄散,想到蘇銜也是愛吃肉粥的。
倒也不是盯著肉粥吃,只是早上相較甜味他更愛吃些咸的。可若讓他吃藥,他又必會撒潑耍賴嚷嚷要蜜餞解苦,吃起來還尤為挑剔——不夠甜的不要,有核的也不要。
婚后這個愛好變得更加過分,從前只消給他拿來就好,他就算得寸進尺也不過是要她喂他一下。婚后卻變為了嘴對嘴喂一下才能滿意,要不然就得親一下,謝云苔為此沒少笑話他:“還不如阿婧!”可他臉皮那么厚,才無所謂她怎么說。
心念這般飄開,謝云苔不知不覺回想了好多事,不覺間已吃飽了才回過神,招手喚下人來將早膳撤走。
而后大半日都沒事,謝云苔陪著阿婧練了會兒字就到了晌午。小睡一個午覺再起身,就給他寫信。
二人間的書信每隔一日便要走個來回,有時想來似乎也沒什么話可說,可一旦提筆,又總有得寫。
謝云苔就告訴他,這兩天安西冷了。風刮得厲害,出門走一走都覺臉吹得疼。夜里窗外也風聲嗚咽,攪得人心神不寧。
“沒人抱著我睡覺,風聲聽來更冷了。”
她把這句話直截了當地寫了上去,反正也不會有外人看。
信封封好著人送走,謝云苔輕嘆一聲,又往案頭的小木筒里添了根竹簽。
這是她拿來計數的竹簽,每日添一支,算他離開了多久。
望著木筒愣了會兒,謝云苔將它拿起來數了數,原來也沒過多久,將將十來天而已,只是在她心里已如斯漫長。
原來相思是這樣的感覺呀。
她曾在書中讀到過男女之間的相思,用文字書來,旁觀者總會覺得是酸甜的、微苦的。現下她倒沒覺出什么酸甜,也沒覺得多苦,只覺日子變得很慢,也很靜,心里總莫名覺得缺了點什么,空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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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夜幕再度壓下來,一切復又變得悄無聲息。許多爭端原就只是在暗中涌動著的,明面上總是一派平靜,只是一處處安靜的豪門深宅之內,關上門的人們各自是喜還是愁就只有天知道了。
宮中,六皇子的院落不知不覺已變得與從前有所不同。從前這里總是冷清得很,除卻阿才就只有三兩個宮人,院中草木疏于打理,逐漸也變得凌亂不堪。
眼下,宮人雖仍是不多,但草木一應被精心打理過,廊下原本脫了漆的柱子也已上好了新漆,宮中下人們察言觀色的本事可見一斑。
然六皇子一時并無心思為此高興,幾乎大半日都在屋里踱著。床邊的木架上搭著一身玄色的天子冠服,正合他的身量。
這是今日晌午偷著送進宮來了,經了幾道手才到他手里。眼下皇位尚無定論,皇長子已起兵返京,殷臨晨雖看似離皇位只一步之遙,近幾日卻禁不住地退縮,沒膽量直接坐到那皇位上去。
擁護他的朝臣自然著急,這身冠服便是他們送來的,個中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在催他盡快登基,穩住局面。
殷臨晨心里慌著,舉棋不定。冠服厚重的玄色都因此變得刺目,讓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這些日子,他的心潮實也起伏了幾番。
最初對七弟下手時他不免是有些慌的,到底是一條人命,又是這么多年來雖算不上和睦卻也一直叫他六哥的人。阿才去辦這事那天,殷臨晨一徹夜都沒睡,在床上輾轉反側,一陣陣地出冷汗。
直至幾日后七弟離世,他心底忽而掀起一陣前所未有的快意。就仿佛被禁錮已久的魔倏爾掙脫束縛,一場廝殺之后嘗到了鮮血帶來的甜頭。
之后再向兄弟們下手時,他就沒了那晚的顧慮。他盡興享受著這種暢快,一壁回憶這些年來受過的委屈,一壁設想他們離世時的慘狀,覺得這便叫報應不爽。
再到中秋那天,他又緊張起來,畢竟給父皇下藥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事情一旦敗露他會死無葬身之地。可一切就還是這么順順利利地成了,仿佛有神相助。
于是短暫的緊張之后便是狂喜,皇位已在眼前,從前不敢想象的一切都變得唾手可得。
他快刀斬亂麻般的料理了四哥,想著過些日子等京中安穩下來,再悄無聲息地了結掉遠在安息的大哥。可那么快,就聽說大哥要回來了,還帶著幾十萬大軍。
他實在沒想到大哥手里竟有兵權,此前被父皇差去“查辦”大哥的丞相亦成了輔佐大哥的人。局勢似乎一下又變了,他雖身在京中卻生了懼意,心下總覺得自己會斗不過大哥。
但若斗不過,大哥也是不會放過他的。父皇的命、兄弟們的命,他手里已經沾了那么多血,大哥只消繼位必與他算個清楚。
腦中將這筆賬掂量了許多遍,殷臨晨看向那身冠服,覺得愈發刺目:“阿才。”他駐足。
阿才忙上前,殷臨晨冷笑:“你去告訴他們,既有意表忠心,便幫我絕了后患。”
阿才一怔,旋即會意:“您是說安西王?”
“還有蘇銜。”殷臨晨眼底一片陰翳。
這根刺扎在他心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誠然蘇銜曾幫過他,但這么多年來他總時時在想蘇銜憑什么在父皇眼中奪盡光輝。那點子幫襯看著便更像施舍,讓人難受。
“安西王的命,蘇銜的命。”殷臨晨冷涔涔地笑著,“還有安西王的兒子、蘇銜未降生的那個孩子……皆是我的后顧之憂。”
他承認這其中有許多皆是私仇,而非公事。可既然已要登基,天下都是他的,還有什么公私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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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過去三日,謝云苔再度收到蘇銜的來信,說最多再有四五天就可入京了。寫到此處,他似乎料到她會擔憂,緊接著就哄了一句“不怕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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