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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云苔怔了怔,訕訕看一眼韋不問,覺得當著長輩的面不好這樣,小聲:“公子殘廢了嗎?”
這是他之前拿來駁她的話。她要喂他喝藥,他不樂意,張口就是這樣一句。
未曾想蘇銜理直氣壯:“對啊,爺殘廢了。”
“……”謝云苔臉色一垮,只好將那碟蜜棗先放在榻桌上,騰出手揀了顆梅子喂給他。
韋不問打量她兩眼,問蘇銜:“阿致呢?”
“哎,不要提這么掃興的事情。”蘇銜搖著頭,骰子盅一叩,揭開。兩個六,第三個碎成了粉。
韋不問定睛一看就笑了,悠悠調侃:“內力調運得不行啊徒弟。”
“我這是受著傷氣息不穩!”蘇銜受挫地往后一倒,躺到枕頭上生悶氣。
一個下午,殿中一直這樣其樂融融。謝云苔無事可做,立在一旁兀自想著心事。
三皇子還是太奇怪了,她試著勸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是只覺得怪異。
臨近傍晚,韋不問從殿中告退。謝云苔看了看時辰,再度去了御膳房,為他端了晚膳來。蘇銜這大半日又是搖骰子又是下棋,玩得盡興。胃口便也不錯,執箸就夾了排骨,連啃了兩塊。
謝云苔一語不發地幫他盛了碗湯,心下斟酌再三,終是開了口:“公子……”
“嗯?”蘇銜抬眸,打量兩眼,多少看出她又心事。笑一聲,夾了塊雞丁喂到她嘴邊。
謝云苔微微張口,乖乖將那塊雞丁吃了,復又道:“奴婢遇到點事,覺得奇怪,想和公子說說。”
她想不明白,要問也只能問他了。她反反復復地思量過,雖然他這人心眼挺小,睚眥必報,但“壞話”是三皇子說的,應該不至于怪到她頭上。三皇子又身份貴重,他該也不至于為這個找三皇子的麻煩。
她便斟字酌句地開口道:“奴婢上午時去御膳房為公子端藥,碰上宮女急著要往外送東西,就幫了一把,結果碰上了三殿下。”
蘇銜一滯,放下筷子:“殷臨暉?”
“……應該是吧。”謝云苔不知三皇子名諱,自顧自繼續說,“他……他知道一些公子身邊前幾個人的事情,說不愿再看到這樣的事情,給了奴婢一枚扳指,說奴婢日后若有麻煩,可去皇子府找他幫忙。”
“?”蘇銜看她的目光變得有些古怪,一時未顯露更多情緒,只輕笑,“那你告訴我干什么?”
“奴婢覺得怪怪的……”謝云苔小聲囁嚅。頓了頓,又說,“三殿下說是因為見多了這樣的事情,才一時忍不得,奴婢覺得該算個解釋,可就是覺得怪怪的。但奴婢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對,只好來問問公子。”
語畢,她就安安靜靜等著。等了半晌沒聽到回音,才遲疑著抬頭打量他。
四目相對,她看到他緊閉著嘴,卻忍不住一下又一下撲哧的笑聲。她愣怔,這強忍的笑聲在某一刻終于變得再忍不住,猶如洪水決堤般,倏然綻放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銜笑得向旁邊倒下去,還看著她繼續笑。謝云苔被笑得莫名其妙,臉漲紅起來:“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蘇銜撐身,朝她招手,“來讓爺抱抱。”
謝云苔頷首,扁嘴,繃住了不動。
蘇銜笑音淡去,但笑意更深,沒臉沒皮地自己湊過來:“那爺來抱抱你。”
伸手攏住,臉也挨近,在她側頰上叭地一親。
謝云苔低著頭,黛眉蹙著,很是懊惱:“干什么呀!”
蘇銜得寸進尺地捏捏她的臉:“你是不是傻?若我哪天真要殺你,三皇子就是你的退路。這般告訴我,退路不就沒了?”
謝云苔凝神想想,搖頭:“不是那樣。”
“怎么不是?”蘇銜執箸在案上一磕,又夾了塊排骨來啃。目光落在她面上未動,就見她思量了會兒,抬起頭:“三皇子這樣說,顯是與公子不睦。可公子幫過奴婢一家,又救過奴婢的命,這是大恩。來日若公子想殺奴婢,那奴婢就把這條命還給公子就是了,去找與公子為敵的人求助算怎么回事?”
她這么想?
蘇銜有些驚奇,眼眸瞇起來:“傻不傻啊?這世上沒人值得你豁出命去報答,救命之恩也不行。”
謝云苔若有所思,沒有反駁他這句話,只說:“那奴婢不豁出去命去報答,也不能去找三殿下。”
蘇銜:“怎么說?”
“這是公子和奴婢之間的事情,奴婢到時若有本事逃,就自己逃了。若沒逃掉,那奴婢認輸。”
反正她覺得不能找敵手求助。萬一對方真有所圖,將這件事作為把柄對他不利呢?豈不就成了她反手捅了救命恩人一刀。
蘇銜訝然,面上若有似無的笑意險些掛不住。及時低頭抿了口湯,遮掩了這股情緒。
謝云苔對他的異樣無所察覺,湊近了些:“三殿下什么意思?是不是有別的圖謀?”
“你又不打算找他。”蘇銜敷衍,又扯了一塊魚腹肉下來,喂到她嘴里,“管他有什么圖謀呢?”
之后這一頓飯里,謝云苔就發現他總喂她。從前并不這樣的,一般都是他吃完她再去吃,但這頓飯他吃飽時,她倒也差不多飽了。
用晚膳,謝云苔端起碗碟送回御膳房,殿里一時又安靜下來。蘇銜繞著寢殿消食,繞了三圈,覺得沒勁,又躺回床上。
嘖,許婉眉,玫妃;皇長子,如今又多個三皇子……
他說不準這幾人間有沒有關系,究竟又是誰與那刺客有關。但光是這么多人撞在一塊,也很麻煩啊。
謝云苔不知三皇子想干什么,他卻清楚。三皇子所圖并不是她危機之時去找他,而是覺得她見到這條路,立時三刻就會去找他。
他這個當朝丞相再風光,也不及皇子是皇親國戚。幾位皇子又都風度翩翩,待下溫和,名聲比他強上許多,少女們無不艷羨。倘若能得皇子憐惜,來日再混得個側妃之類正經的封位,自比在他身邊當個通房要強得多。
只消動了這個念頭,三皇子想打聽什么打聽不到?
這條路鋪得十拿九穩,只可惜小狗腿大智若愚(不解風情),一點都沒被那些觸手可及的誘惑擾亂心智,只擔心會踩坑。
蘇銜想得好笑,琢磨了一會兒,撐身起床,踱去內殿。左右一看宮人太多,他還算恭敬地一揖:“陛下。”
皇帝側首,下一瞬就陰了臉:“你穿上鞋。”
“不冷。”蘇銜不在乎,嘖聲,“臣閑得沒事干,有折子能讓臣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