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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沈之安和魏靈已經連續看望趙老太太一個月，夏日里，雖然炎熱，但醫院里安靜的樓道里卻格外冰涼沁人，這里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大廳里，“肅靜”兩個大字明晃晃的掛著，有些滲人。

趙老太太昨夜氣息不穩，已經有大去之勢，沈立風連夜趕來，趙媛一直在醫院衣不解帶地照看著，就連沈之安和魏靈一大早也都被送到醫院，如同進自己家門一樣輕車熟路地找到病房。

全家人大概都知道趙老太太已是彌留之際，只有沈之安還在等外婆好起來，病房里的氣氛莊嚴而又凝重，百葉窗半開著，有風吹進來，夾雜著生機勃勃的氣息，與病房里的死氣沉沉格格不入。

沈之安看見外婆因為病魔纏身而消瘦枯黃的臉頰，突然有些難以置信，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變成這個模樣，外婆以前很疼愛她，每天都是面容慈祥地迎著她放學，會吩咐趙阿婆給她做好吃的，還會在晚上給她講故事，如此一個活生生的人，如何會變成這樣？沈之安還未發出聲音，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趙老太太虛弱地連眼睛都睜不開，她努力去看看沈之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似乎是想到在沈之安出生時，自己和女兒說沈之安命運坎坷，她看著沈之安哭花了的小臉，語氣虛弱，但還是努力地說道：“小安，不要……傷心，人的一生，就像……就像在蘋果樹上的……蘋果，一年四季過去了，酸甜苦辣也經歷了，果子也熟透了，自然就要……落下來，誰也……阻止不了的。”

聽到趙老太太這樣說，沈之安再也忍不住，轉過身來用手掩住臉頰，努力不讓哭聲發出來，然而淚水還是順著面頰流下來。

屋子里，沈立風站在一旁，大概是觸景傷情，也不禁紅了眼眶，而一旁的趙媛，早已是泣不成聲。

趙老太太眼神望向沈立風，沈立風立刻向前一步，半跪在床前，看著岳母：“媽，您有什么要說的嗎？”

趙老太太吃力地點點頭，道：“立風，我知道……你是個好女婿，以前，我怕你再娶，怕兩個孩子……受委屈，現在……我想開了，沒事，你不用……有顧忌，你自己……若是愿意，就再給沈家……找個女主人，只要待兩個孩子……好一點就行了！”

沈立風沒想到趙老太太還記著這事，立刻道：“媽！你說什么呢？從今以后，我只有小安和魏靈孩子了，再說我以后也不會有孩子了，娶什么妻子呢？”

趙老太太聽他這么一說，又輕輕轉過了頭，看了看沈之安和魏靈，喃喃道：“家，還是完整一點好。”

沈立風握著趙老太太有些干枯的手，一時有些哽咽，半晌沒說出話來。

趙老太太向趙媛伸手，趙媛立刻上前，輕聲道：“奶奶？”

趙老太太已經進入半昏狀態，有些似昏似睡：“小媛，你爸爸……出來以后，不要怪他，他是逼不得已，讓他找一門技術，安安穩穩……過日子。”

趙媛忍淚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奶奶！”

趙老太太斷斷續續地說：“小媛啊！我想你爺爺了！我就要見到他了，那個老頭子，不知還——還認識我嗎？等我死了，就把我和他埋在一起，老了，死了，就在一起吧！”

趙媛眼淚汪汪，卻怕奶奶瞧見，不敢抬頭，輕握著趙老太太的手，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奶奶，您別這樣，我等著您長命百歲呢！再堅持一下，你還要等著爸爸出來看您呢！……”說到這里，趙媛知道已是枉然，一時間，只覺得寸心欲碎，傷心難耐。

沈之安和魏靈靠在床前，趙老太太看了她們好一會兒，才對魏靈道：“好孩子，好孩子……”趙老太太說著這些話，已經說不出來，鼻息間開始喘氣，似乎有些吃力。

沈之安眼睛紅腫，眼角淚痣和淚珠暈染在一起，看起來楚楚可憐，她不自覺地握住魏靈的手，似乎有不好的預感，魏靈用手指揩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溫涼。

忽然之間，趙老太太猛地睜大眼睛，眼中大放異彩，面色開始紅潤起來，只見她環視一圈，看向屋子里的人，眼里無限愛憐與期盼，又含有熱切與不舍，然而這只是短短十幾秒，很快，趙老太太又恢復面如死灰的模樣，趙媛卻是最先反應過來，直接跪地不起，醫生們涌進來，將白布輕輕掩上趙老太太的臉，留下一屋子痛不欲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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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趙老太太生前遺囑，沈立風將她送到鄰城老家，趙家大宅早已變賣出去，唯有后山的墓園還在，沈立風帶著沈之安和魏靈，還有趙媛，趙阿婆，沈管家，看著趙老太太下葬入土。

像是應景一般，她們剛到墓地，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細雨，墓前的幾個人面容莊重，沈之安和魏靈恭恭敬敬地在墓前給趙老太太磕了三個響頭。

沈之安覺得，這一切恍若做夢一般，忽然間少了一個人，忽然間外婆已離世，那個熱切期盼自己長大的外婆，還未等自己長大，就匆匆告別了，沈之安對外婆的感情有多深，心里就有多么傷心難過。

沈之安覺得臉上濕濕的，不知是淚是雨，魏靈倒是很平靜，她靜靜看著墓碑上趙老太太祥和的照片，仿佛在做無聲的告別。

直到沈之安坐在車子里，踏上了長長的歸途，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畢竟在她的記憶里，這是一個深刻而又清晰的歷程，離去，讓人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