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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月亮早早的沉下去,他們就坐庭院里看天河。還像年少的時候,她面前他總有炫耀不完的本事,她就含笑靜靜的聽。她還叫他“黎哥兒”,偶爾也插嘴說些瑣事。她讀的雜書多,什么東西都是信手拈來。聽她娓娓道來,蘇秉正心境總格外容易平復。
不知不覺就聊到很晚……他便踟躇起來,不知她是忘了該趕他,還是默許他留下過夜。
終于一直耗到不能再拖延的時辰,她已經露出了倦意,仿佛垂頭就能睡過去。
他偷偷的想要摸一摸她的手,卻被她拉住了。她只垂著頭,輕輕的說,“別走。”
那一晚他抱她的時候,手上其實一直都發抖。他手心的汗漬沾了她的頭發,生怕扯疼了她,便不敢動。那大概是他一輩子最笨拙的一場性事。天明的時候她他臂彎里睡過去,他只是將她貼懷里,生怕一覺醒來發現是一場夢。
他以為十年錯過,終于有了轉折。那是這輩子他唯一想要的,她終于愿意和他一起。哪怕她還沒有愛上他,只要給他機會,他們總還是有未來的。
但這一輩子,其實也就只有這么長而已。
他居高臨下的嘲諷蘇秉良,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罷了。
接連數日,蘇秉正心情都不好。
這不是能道與外的事,他就只能悶心里。
只有蓬萊殿里,瞧見盧佳音的時候,才能將這些心事暫且遺忘了。
忘記自己喜歡的固然難,但死別的時日久了,明知無望,漸漸也就習以為常。甚至連痛楚都覺不大出來。自那日當著盧佳音的面提起阿客,蘇秉正便再不能將她做阿客的替身。可他有時也會恍惚,覺得自己現對她和之前其實并無太多的區別——畢竟都生著那樣一張臉,叫著那樣一個名字,連日常的談吐習性都難以區分。
然而再像也不是同一個。她不曾經歷過阿客所經歷的生,不曾和他一起長大,也不曾那些年歲里被他愛過。她們就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
不過這世間也并沒有不許移情別戀的道理。憑什么他就只能一輩子只喜歡阿客?阿客都不肯愛他。
如今這樣過日子,很好。
這一日他照舊宿了蓬萊殿中。因眼看著就是上元燈節,王夕月又忙碌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進展太慢了
到了很關鍵的時候了,腦子里構思了很多遍,一下筆又跑了
本來想多寫些再貼的……熬不住了。明天補吧
正文 44霧散(三)
三皇子身旁照料的奶媽、保母盡夠用了,又有采白這一等的掌侍姑姑在,也并不需王夕月操持許多。
只是近來她頗有緊迫之意,便十分不想被這些瑣事削減了與三皇子相處的時間。干脆將他帶著身邊聽事。
三皇子也不淘人,安坐在王夕月的懷里,就瞧著底下人生百相。沒見過的東西和人,總是容易吸引他的注意,他倒也十分得趣。宮里的姑姑們自然都是懂事的,只隨口說幾句得體的奉承話,并沒有蝎蝎螫螫的做什么姿態。這一上午過得倒也平靜。
一時各宮里、親眷間的賞賜,灑掃祭祀一干事宜安排妥當了。王夕月才略起來活動了活動,將小皇子托在懷里,笑道:“你卻十分乖巧,給我省了不少心。瞧你盯著看了一上午,都看出些什么來呀?”
小皇子自然不明白這底下許多人的許多關節,他愛高,王夕月一將他托舉起來,便十分開心。咿咿呀呀的說道,“娘娘……娘娘……”
他咬字尚不十分清晰,王夕月只是逗弄他,哪里想的了這么多?還是流雪忽然歡喜道,“小殿下可是在叫‘娘娘’?”
王夕月才“哎呀”了一聲,立刻歡喜得狠親了他兩口。可也知道這個“娘娘”她是當不起的。這宮里能讓皇子公主們叫一聲“娘娘”的,也只有已故的文嘉皇后。小皇子叫了,她敢不敢應,也得看蘇秉正準不準。
然而若不能叫娘,以后小皇子又怎么稱呼她?若也只跟旁人一般稱她昭儀,未免太憋屈。畢竟這是她養育的第一個孩子,雖不是她懷胎十月所生,可也用了許多心力。這孩子在她心里,也與旁人是不同的。
是以歡喜過后,竟有些酸澀了。笑道,“也不知你是從哪里學來的。萬一你阿爹以為是我教的,可就說不清了。”想了想自己倒也了然了——那些來稟事的姑姑,自然都是稱呼他“昭儀娘娘”的。這孩子聽了一上午,也跟著有樣學樣。隨口就冒出來了。
若只知道悲春傷秋,那也就不是王夕月了。她想明白了原委,也只斟酌了小半刻,便對流雪道:“若再有人來稟事,且讓甘棠看著處置。我帶著三郎去蓬萊殿走一趟。”
蓬萊殿里,蘇秉正正在窗下畫梅花。
也是那日與盧佳音說起阿客為他繡的窗屏,忽而就想要畫了。那畫屏在他記憶中多么清晰,仿佛觸手可及般,可真去畫時,卻又覺得自己仿佛什么都不記得。紙上筆勢游走著,那寒梅根骨清韻漸成,記憶中畫屏上的圖案,卻漸漸模糊至不可分辨了。
他提著筆端詳了一陣子,反而更覺得感傷了,“總以為自己都記得的……”
阿客便道,“世事繁蕪,哪能一枝一葉都記得分明?陛下記得當日那片梅花海,必也是有所觸動的。那份用心便沒有被辜負。”
蘇秉正仍只是悶悶的,自嘲道,“縱然辜負了,阿客大約也不會在意。就只是朕自己難過罷了。”
便將畫隨手挪到一旁,說道,“阿客最不愛的便是工筆白描與刺繡。偏偏這兩樣做的最多。阿娘愛她的花鳥,她便給阿娘畫,每一根羽毛都細及纖毫,仿佛可以捧著手里觀賞。我不愛帶旁人的針線,她便也給我繡。千枝萬朵也一針一線的繡起來。可她做事只因為該去做,你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是不是真的愿意。”
他說的淡然,可阿客卻聽得難過——她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人生本就有許多不如意。若都由著自己喜歡,得過成什么樣子?可自蘇秉正口中說出來,卻又令人覺得體貼這本身就是件十分無情的事。
她瞧見蘇秉正的肩膀,那月白的衫子竟讓她感到落寞。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抱住了他。
看著多么瘦的青年,抱上去也才能覺出那肩膀的寬廣堅強來。男人的身體終究跟女人是不同的。
也只有抱上去了,才覺出,擁抱他也不過就是這么簡單的事。她手上有些虛,卻還是沉心圈住了他的腰,就將臉貼在他的脊背上,輕輕的舒了口氣。
“……女人的針線,也不是給誰都肯做的。皇后當年也必是兩心望如一,想與陛下白頭偕老的。”
她說的也并不全是假話。當年她確實想要蘇秉正好好過日子的。只是世事難料,縱然你已一退再退,最后也還是難免生變。
那日良哥兒去山寺里尋她,其實也是對她的心的逼問。她選擇留下來,便是最后的答案。可良哥兒的行蹤卻被發現了,寺里的戒備驟然嚴密起來。阿客固然笑他“蠢”,嘲笑他居然以為她會放棄眼看要到手的太子妃位,跟一個逃犯去流亡。可她終究不能眼看他去送死。
她將他暫且藏在自己的齋房里。想著將他藏在衣物箱子里,尋機下山的時候,將他帶出去放走。因他身上衣服臟污破爛,難免引人注目,便尋了件侍衛的衣裳令他換上。可偏偏就那么巧,他換衣裳的當口,蘇秉正去了。
阿客在門外攔了蘇秉正,想將他引開。可終究還是沒能瞞過去,他就那么闖進屋里去,瞧見良哥兒衣衫不整的自衣櫥里跌出來。
再后來的事,便不可控制了。
蘇秉正殺了良哥兒,將劍釘在她的臉旁,最終還是沒下去手傷他。
他將她的名聲保全得很好,甚至沒有人知道良哥兒曾出現在她房里。只以為良哥兒是要挾持蘇秉正時,反而被他擊殺了。
可良哥兒畢竟死在他的手里。
她想忘卻終不能忘,良哥兒就那么在她的夢里,一點點的將她的自欺欺人剝去。跟蘇秉正的每一次肌膚相親都要加重她的心病,終于到了無藥可醫的地步。她縱然真的想過,要和蘇秉正好好過日子,也已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