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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想看看……不再見一面,總覺得死了也不能瞑目。”阿客記得那夜山寺清幽,弦月如鉤。良哥兒滿身臟污,卻還是清潔好臉面,戴正了衣冠,到她跟前來,“不過,反正都回來了。阿客,愿不愿意跟一起走?”
他就能這么風輕云淡的邀請她一道亡命天涯。就像少時,阿客再怎么冷漠疏遠乃至躲著他,他也要不依不饒的纏上來。
他明明什么保障都不能給她,甚或就是讓她跟他一起去送死。阿客也還是那么那么的想點頭,說,好。
為什么就沒有點頭啊?
那個時候她想起的是自己初入晉國公府時,樓夫讓她抱著黎哥兒,說“以后他就是的阿弟了。”那襁褓里的孩子,于是揮舞著手臂,對她笑起來。
她不想讓黎哥兒成為她的敵。
她時刻記得自己的父親為了謀求功業,死塞外,到底沒能再令家族興旺發達起來。她需得擔負這責任。
她不可能為了跟喜歡的一起,就放棄一切去亡命天涯。
那個時候,她確實就是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拋棄了良哥兒。她從來就是個貪慕富貴的女,只他總辯不出罷了。
“就是看活的不暢快,”她就又想起了良哥兒的話。彼時晉國公府花繁葉茂,孫輩少年們俱當無憂無慮的年紀。良哥兒就跨站桃樹的枝椏上,搖落了滿樹花雨。他挑著明亮的雙眼望著她,“所以忍不住就想找麻煩。生氣起來的模樣,真是鮮活好看。不知道笑起來時,又該多么的明媚動。阿客,要不然給當老婆吧。看這院子里,就只有能令生氣。所以,也一定只有,才能令暢快的笑起來。”
那個時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就只會笑蠢罷了。”她說。
紫宸殿里的景象,卻并非是所說的“受賀”。
蘇秉正并幾位宰相們正議事,雖說不上烏云壓頂,卻也絕對不是愉快的。
王宗芝確實已經將叛軍擊潰了。然而匪首率領殘兵逃往突厥,消息傳來。匪首已到了突厥將軍沙伯略的營中,受到款待。
這其實就相當于戰敗了——這支叛軍蘇秉正并不看眼里,只因叛軍首領是蘇秉良,才特別慎重對待。不但沒擒殺蘇秉良,還讓他逃到突厥的營中?這種戰果,王宗芝他還真敢來報。
不只是蘇秉正,幾位宰相也暗暗腹誹,對王宗芝心存疑慮。
“駙馬終究年輕,謀算不老。臣認為,此事可交由柳藩鎮處置。”一番討論之后,還是蕭鏑向蘇秉正進言,“駙馬所奏,向突厥交涉一事,也一并移交。為求平穩,還需從禮部挑選穩妥的主事前往協理。”
蘇秉正只捧著茶水,默不作聲。
幾名宰相知道他思索。見他竟冷落蕭鏑,面面相覷。終究還是沒敢打擾他。
蘇秉正琢磨了一會兒,道:“駙馬前番的手書呢,朕再看看。”
侍從忙尋出來交給他,蘇秉正一目十行的讀下去。而后隨手丟案上。見蕭鏑奏完事沒得到答復,還站著。忙示意他坐下說。
“蕭相所言甚是。只凡是有始有終,且西州遠千里之外。中途易將,也有不妥。”而后也不與宰相們討論,只道,“就照駙馬所奏,準他前往與突厥交涉,授臨機決斷之權。”
他一反常態的專斷起來,連理由都不給。宰相們心里難免犯嘀咕。
然而也瞧出他心情十分不好。大過年的,連一貫愛揪著他挑刺的杜相公也不忍心再煩他。宰相們終究還是放過了她。就由蕭鏑執筆,草擬旨意。蕭鏑落筆就多問了一句,“駙馬這一交涉,萬一不成,是否該有什么準備?”
蘇秉正就想了想,問,“周明德伊州?”
“是。”
蘇秉正就道:“令周明德暫時聽候王宗芝的調遣,策應西州府。”
從紫宸殿出來,蘇秉正直接去了蓬萊殿側殿。
這一方斗室靜寂無聲,連儺舞的樂聲也遙遠得有些飄渺了。屋里只點了一盞燈,燭火如豆,有庭燎明亮的光火透過窗子落進來,地上窗棱橫斜。蘇秉正進了屋就不覺放輕了腳步。
沉檀的香氣飄不進來,屋里只有清淡的梅花香。
蘇秉正打起帷帳,采白忙松了阿客的手,從床邊站起來。
蘇秉正就皺了皺眉頭,猜測是蕭雁娘急著回去看儺舞,才拉了采白來代勞。就問道,“三郎呢?”
采白道:“王昭儀看著,婢子留了行露那里。”
蘇秉正瞧見阿客光潔的額頭上滿是汗水,眉心凝著,睡得十分不安穩。心就軟了下來,上前握了她的手,給她擦拭汗水,對采白道:“朕這里守著,下去吧。”
采白卻欲言又止。
蘇秉正就問,“還有什么事嗎?”
采白幾番糾結,竟不知如何開口。最后也只道:“……婕妤似是夢魘了。”
蘇秉正便不意,只輕輕道:“嗯,朕知道了。”
采白待出帳子了,忍不住又要回頭說什么。只瞧見蘇秉正俯身親吻阿客的額頭,那目光柔軟如水,珍而重之,分明就是他看盧德音的情形。采白眼皮就突突跳了兩下。忙避嫌躲出去。
外間儺舞終于跳完了,蕭雁娘看得心滿意足,終于能將良哥兒的陰霾自心頭驅散出去。
瞧見采白回來了,就點頭打招呼。忽而就想起盧佳音那聲“良哥兒”,忽而便覺出不對勁哪里來。
蘇秉正守著阿客,聽見外間內侍報時,便知道將要交子時了。一會兒他還要受朝賀,該是起身回去的時候了。
可他就只是不想走。
心底那么多話,他都不知該說給誰聽。
他垂眸凝視阿客,手指勾勒著她的面龐,一行親吻著。
最后也只道,“沒能殺了良哥兒,阿客。本以為已將他殺死了——到底是為什么遭受了這么些年!他明明就沒有死。若知道這消息……”可她知道時,他必定早就知道了。他肯定還會忍不住再去殺他,令阿客再恨他一次。
可有什么辦法?阿客的心良哥兒那里,他非要殺了他才能安心。
“連華陽也對良哥兒存著不忍,小的時候,他們明明水火不容……”蘇秉正就徐徐到來,“可良哥兒值得同情,朕就合該嗎?朕做不了王宗芝,阿客……多少手段,到了跟前,就盡數都實戰不出來。只能一刀一斧的去鑿琢。這么蠢,難怪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