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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走后,蘇秉正果真沒有再到瑤光殿來。
倒是給拾翠殿蕭雁娘也送去一株白茶花。蕭雁娘卻不藏私,特地下了帖子,請她去玩賞。
蕭雁娘最苦冬,到底是江南的姑娘,受不了長安冬日的冷燥。便沿墻砌了一圈瓷槽,灌入熱水。有地龍燒著,那水倒不容易冷下來。進去便覺熱汽撲面而來,墻上大片大片的凝水。
她就穿著訶子襦裙,薄羅長衫陪著輕紗披帛,還是夏秋時飄逸的打扮,越顯得豐腴柔婉。那皮膚白細得凝滯一般。
卻沒請旁人,道是:“殿里新釀的橘子酒,就只請了你來喝——賞玉茗花,似乎是要配茶。可我不愛喝,你就客隨主便吧。”
阿客只一笑,“好。怎么想起請我來了?”
蕭雁娘就請她去榻上坐,笑道:“跟你投緣唄!”大概自己也覺得肉麻了,又道,“顯兒的事,我還沒謝你。讓你得罪了楊嬪,很不好意思。”
——這件事倒確實是她欠阿客的,不過阿客也從沒指望過她。蕭雁娘身上的散漫與江南名士是一脈相承的。可名士的散漫是一種格調,她卻單純是不通世事罷了。
譬如阿客因為她讓楊珮欺負,王夕月能想到,她就想不到。等她忽然想起來了,阿客也已經不需要她施以援手了。
早明白她的想一出是一出,阿客倒也不放在心上。笑道,“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蕭雁娘就笑道:“是啊,我都差點忘了。”
阿客:……
“楊嬪家有人在太原府統兵,你知道嗎?”
阿客點了點頭。弘農楊氏也是一郡豪貴。若非華胄名門,也難入選帝王后宮。如王夕月、盧佳音這般,固然已是極貧寒的側枝,可論說姓氏,也都是顯貴的。
“前些日子,聽說太原府在找人,找的還是個和尚。你說蹊蹺不蹊蹺?”
作者有話要說:太久沒寫,真感覺不會寫了t__t
總之,恢復更新了
大齡剩女,春節各種事……耽誤更新了,對不起……
正文 35雪霽(三)
阿客便失了一回神。
卻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莫說人是蘇秉正親手殺死的,便他還活著,又能跟盧佳音有什么關系,值得蕭雁娘特地將她叫來說?
便道:“想必是有什么緣故。”
蕭雁娘道:“我是猜不出的——若是個文人,許是仰慕那和尚的學識,想與他談玄論道。可一個戍守的武將……”
“想來楊嬪家的子弟,必定文武雙全。”
蕭雁娘點了點頭,便將這一節揭過了,“楊嬪很是記恨你……”說著就噗的笑出來,“前陣子還去周淑妃宮里告狀,說你不守規矩,半路將皇上截走了。要周淑妃幫她做主呢。你猜周淑妃怎么說?”
阿客便也順著她,問道,“怎么說?”
“周淑妃說,‘你再截回去便是。’”她跟周明艷不是一樣的氣場,自然學得不像。可也還是興致勃勃的拿捏著眼神,想要表現出那不屑和氣惱來,“還去毓秀宮告狀——皇上多少年沒踏進毓秀宮的地界了,淑妃聽了能不氣惱?”
阿客不知該怎么作答。
蕭雁娘也不以為然,自顧自的說下去,“楊嬪就是拎不清。家里的關系歸家里的,若讓周明艷自己做主,這后宮的女人根本一個都剩不下!”又嘆了口氣,“幸而她沒當上皇后,不然這后宮還不知得怎么腥風血雨呢……”
一時她竟委屈起來,拉著阿客的手,道是:“你入宮晚,是不知道。當年在太子東宮,淑妃也是一枝獨秀。你看她只是太子嬪?卻擺足了太子妃的架勢!陛下也都默許了。可她還不是太子妃呢,行事就已經十分狠厲。曾有個宮女,只因在院子里摔倒,陛下扶了一把,就被她活活摔了十余遍,跌得滿身是血。皇后阿姊原本是不愛管事的,因為這一件,才不得不再度出面。”
阿客道:“……淑妃確實太不能容人了些。”
她當日出面,也只是想要教導周明艷——她固然厭惡她心性殘暴,可當日蘇秉正將周明艷帶到她的面前,她便也默認周明艷將陪伴蘇秉正一生。母儀天下的女人,未必該當完人,殘暴狹隘卻是萬萬要不得的,也不是她非要管閑事。
可周明艷在她房里喝了一盞茶,聽了一回規勸。回去就抱著肚子鬧了半夜。氣息奄奄的拉著蘇秉正的手,說著:“是我不留神,不干阿姊的事。”隨即太醫就給她查出身孕來。
阿客白被她陷害了,卻因她的身孕,不能追究。真氣得腦仁痛。
可蘇秉正終究還是信她的,竟就這么回周明艷,“有了身孕就安心修養。宮里的事有太子妃照料著,你便不必操心了。”
周明艷還想找她麻煩,三五不時就傳信來說各種不舒服。阿客直接劃了個院子,請高平侯夫人來照料她。不知高平侯夫人勸了她什么,她終于肯消停下來,安心養胎。隨后一舉得男。
可她資質如此,顯然是攏絡不住蘇秉正的心的。太子宮中漸漸就百花齊放起來,沒多久,蕭雁娘也生下了二郎來。
蘇秉正再沒對周明艷有什么優寵,阿客便也一直替蘇秉正打理著后院。大皇子與二皇子日漸長成,阿客也慢慢明了這些女人的資質。知道局勢已成,若沒有太大的變動,這后宮遲早還是周明艷的天下。
因此,盧佳音入宮,她才寄予這么大的期望。可惜她與盧佳音,俱是天不假壽。
蕭雁娘道:“你別說的事不干己似的……淑妃此刻最恨的人,說不定就是你呢。”
阿客只一笑,“多謝你的提點,我記著了。”
拾翠殿釀的橘子酒酸甜可口,阿客便多喝了幾杯。那白茶花在阿客手里是稀罕的,在蕭雁娘這里也不過了了。
“淮揚瓊花與臨川玉茗都是花中絕色,小時候看著多么驚艷。可現在看來,美倒是美,可也沒那么特別了。”蕭雁娘就跟她說,“我阿爹愛茶花,入京后,就從臨川移栽了十棵。千辛萬苦養活了兩棵,花開得比這還大呢,可跟春來芍藥牡丹比,也還是不如。想來什么東西,都是在自己的故鄉時才最好。換到別人的土地上,也就落了下乘。”
阿客道:“這世上花草,俱是漫山遍野的才好看——野地里偶然發出一株,也別有意趣。可什么東西,被移植到花盆里,也都變了意味。”
蕭雁娘就瞇了眼睛,笑嘻嘻的望著她,“想來你在家時也沒什么大福氣可享,怎么入了宮,竟也懷念鄉野?”
阿客想了想,道,“譬如一顆樹,將它挪到琉璃珠玉的花盆里,仔細呵護保養,不叫風雨霜雪侵凌。可一有空隙,它還是要往深處扎根,要往高處生長的。人天性都向往廣闊的天地,也并非是因為山野間有什么福氣可享用。天性使然爾。”
蕭雁娘喝著橘子酒,十分的不以為然,“人的天性分明是向往舒適富貴的。你就是自己給自己找別扭罷了。”
從拾翠殿里出來,天便有些陰。
冷風卷地,自袖口裙底倏然侵上來,阿客眼前便是一暈。知道是酒勁上來了,便不敢在外久留。扶了葛覃的手,抄著近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