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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盧佳音面前一向寡言。雖令盧佳音跟他一道進去,卻多一句話都沒說。
進了殿,便有侍從上前,道是:“少府少監(jiān)盧毅正在前殿等候陛下。”
蘇秉正道:“知道了。”
盧佳音身上一震,就想起先前那青年看她的眼神。此刻心中疑惑終于解開了。
——她與他錯身而過,卻壓根沒有認出來,只怕已經(jīng)引人懷疑了。
蘇秉正覺出她的異樣,望了她一眼,道:“跟朕一起去見見吧。你們兄妹也有些年數(shù)不見了吧。”
盧佳音道:“是……快兩年了。”
正文 16立足(五)
盧佳音心下十分不安。她跟在蘇秉正身后進殿,依舊默不作聲的垂著眉眼。
眼下她是盧佳音沒有錯,可內(nèi)里她畢竟不是真的盧佳音。若有人盤問起來,她能說出來的也只有她從盧佳音口中聽說和調(diào)查出來的東西,盧佳音兄妹之間私下的關(guān)系,她是說不出來的。
——甚至都不必問到私下的關(guān)系,只需將盧佳音父母姊妹接過來讓她認,她就要穿幫了。
她壓根就經(jīng)不起懷疑。
尤其她是撫養(yǎng)小皇子的人選,蘇秉正容不得她有半分疑點。他一旦起疑,勢必追根究底——也許追根究底些倒好,她該怕的是他寧肯錯殺不肯錯放。那她就白白重新活過來了。
但蘇秉正也許未必那么容易懷疑她。
畢竟盧佳音確實是真的——她自我安慰著,她雖然是假的,可又有誰去想到死而復(fù)生、魂魄易體這般不同尋常的事?
她行走間抬眼望了望蘇秉正,他面容沉寂而淡漠。她在心底嘆一口氣,心情略微平復(fù)下來。
盧毅在前殿等了不多時,仔細瞧還是能看出來的,盧佳音不認他,也影響了他的情緒。
卻并不像是震驚,反而有些愧疚。
盡管如此,當蘇秉正帶著盧佳音進去時,他還是忙整理好表情,上前行禮。
蘇秉正并未對他表露出什么親近或敬重之意,抬手令他起來。跟他說話前忽然想起什么來,先問盧佳音,“適才你們兄妹碰過面了吧?”
盧佳音不知此刻該表露出什么表情來——故作驚喜嗎?她實在不擅長。便只垂著頭,實話答道:“是……但沒料想是阿兄,一時竟沒認出來。”
與其讓旁人說,還不如自己先承認了。
連自己親長兄都認不出來,到底還是讓人驚訝的。蘇秉正微微瞇了眼睛,語氣就有些意味深長,“哦……”
反倒是盧毅忙開口解釋,“不怪阿客娘娘,比起離家那會兒,臣的模樣確實變了不少。”
還當著皇帝的面,他竟就叫出來盧佳音的乳名。話語里百般情緒,有回護有愧疚,還有長兄對妹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疼惜。那聲音驟然就與記憶中重疊了,少年擋在她的面前,“關(guān)阿客什么事……我,我混賬阿娘又不是才知道!”
酸楚驟然間砸進胸口。盧德音已連哭泣的本能都忘記了,可盧佳音的心還柔軟年輕著。淚水就這么滾落了下來。
阿客就跟著自己的感覺,輕聲道:“阿兄瘦了好多……”
盧毅緊繃的精神立刻便松懈下來,老大欣慰。幾乎已忘了盧佳音身旁站著的是當今天子。
蘇秉正無語的看看盧毅,再看看盧佳音。他身后的侍從懂事的清了清嗓子。盧毅驟然回神,忙又緊繃起來,垂下頭退了一步。
令兄妹見過面就行了。蘇秉正還有話要單獨跟盧毅說,便對盧佳音道:“三郎大約醒了,你去看看吧。”
淚水一旦開始流,便輕易收不住。
阿客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這情緒為何來得這么快。她就只是落淚。
從前殿出來,她原路回碧紗廚,這并不算長的一條回廊,卻仿佛走過了她的一生。
那少年幾乎是無處不在的,記憶中連他的面容都模糊了,卻還是記得他的笑,記得他喊“阿客”時無奈又無賴的腔調(diào)。偶爾也會清晰記起他的眼睛來。他的眼睛生得其實沒那么好看,至少比起蘇秉正來,是沒那么好看的。可是他的目光會說話一般,充滿了和他整個人一樣的,野草一般的生機。看著他,就仿佛能看見無限廣闊的天地,看見百般摧折也不會枯萎的人生。若能跟他一起走,她那么無聊的人生,也會變得快樂多彩起來吧。
阿客是喜歡他的。就算他死在黎哥兒手里的時候,她都沒這么確定過。她喜歡他。
所謂不確定,也只是因為不敢想罷了。她其實從很久之前就明白她喜歡他。只是對她而言,“喜歡”從來都不是需要考慮的因素,所以還不如不去想。
非要在這個時候。她才會頓悟——家族這種東西,丟給男人就好了啊。她是個女兒,她連名字都叫阿客,她憑什么要背負這些。
你看現(xiàn)在什么都晚了吧。她終于想明白了,可是她想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的人,已經(jīng)死了。
——能繼承盧家的人出現(xiàn)了,可對她而言,一切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阿客從沒有體驗到這一天這樣的心境。她孤軍奮戰(zhàn)的人生里忽然有了一個哥哥——但其實盧毅是她的哥哥嗎?他明明是盧佳音的哥哥啊。可這一刻她竟有些分不清,她此刻體會到的感情究竟屬于盧佳音還是屬于她。或許她原本就不需要分清楚——總之忽然有這么個人,可以將壓在她身上的擔子接過去了,她首先感到的竟不是輕松。
而是悔恨。
她的整個世界都開始坍塌。那堅壁長壘坍塌之后暴露出來的真實,她除了哭泣毫無辦法。
不能這樣——她在崩潰中試圖重新建設(shè)自己的心——不能這樣,要冷靜。盧毅還沒有站住腳,她肩上的擔子還沒有卸下來。
對了,對了,她還有兒子。
她有兒子了。所以她的人生并沒有崩潰。她的生命里還有一個人,她是有寄托和支撐的。
那條路終于走完了。
穿過三垂帷帳,她來到碧紗廚的外面。淚水已經(jīng)止住,坍塌也已經(jīng)停止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的舒了一口氣。打水洗掉臉上的淚痕,走進屋里時,已經(jīng)又回復(fù)了往常淡泊無爭的模樣。
進了屋采白便望向她,顯然是知道盧毅來了,想聽盧佳音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