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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萬一皇上不讓顯兒回來了……”
“我不是就在教娘娘怎么辦嗎?”梁國夫人在心里嘆了口氣,但閨女還是自己的親,“看樣子,皇上是想讓盧婕妤來撫養三皇子的,大約不會在這個時候駁斥盧婕妤的臉面,娘娘只需說動盧婕妤求情……”
蕭雁娘都快要哭出來了,“阿娘,您不了解皇上。他不會讓我有機會找盧婕妤求情的。您就幫幫我,顯兒可是您和父親的親外孫。您就叫父親在外頭使使勁兒吧。他說話,比我說管用!”
梁國夫人愣了一下,“你阿爹自然也會在外面用勁……”
蕭雁娘不提醒,梁國公一時還真想不到這一點。
但也確實如此,蘇秉正需要跟蕭雁娘耍心眼嗎?
女兒都是來討債的——他只能感嘆。如果不是有個閨女在宮里,蘇秉正想拿捏他,還真得尋出個拿捏得住的把柄。
但因為有個女兒在宮里,反而得他費盡心機尋思怎么討蘇秉正的歡心。
世家中的世家,豪門中的豪門。縱然在崔鄭王這一級別的門第前,蘭陵蕭家的分量也是不可小覷的。
梁國公蕭鏑和其余一切世家子弟一樣,為自己的出身門第自豪。對盧毅這個仰仗皇權空降到范陽盧家承祧的,來歷不那么明確的小輩,打從心底里就瞧不起。也從來沒打算讓他走進自己的交際圈子。
但這個時候,他卻不得不考慮一下天子的臉色。
這天朝會,遠遠的望見盧毅向這邊走過來,蕭鏑就屈尊抬了抬手,和藹親切的微笑著,叫了一聲,“明德,來陪老夫喝盞茶。”
回過神來之后,盧毅受寵若驚了。
他的遲鈍幫了他大忙。他就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風姿俊朗的向著蕭鏑走過去,隨即在這位相公面前不卑不亢的深揖,“學生見過蕭大人。”
從容坦蕩的舉止,為他贏得不少贊賞。
世道便是如此,伯樂一顧而馬價十倍。蕭鏑請盧毅喝了一盞茶,第二天他的名字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盧毅在長安勛貴的交際圈子里,總算勉勉強強立住了腳。
盧佳音在蘇秉正殿里也住了十余天了。
就在蘇秉正眼皮子底下,誰敢生事?是以這些天她過得無比平淡。每天也就是陪伴小皇子,閑時和采白她們聊聊天罷了。
蕭雁娘還在待罪,宮里的事便由甘棠、采蘋、行露、采白四個女官協助著王夕月處置。這四個人都是盧德音身旁得用的女官,如今奉蘇秉正的令看護三皇子,便也和盧佳音朝夕相處。因此雖被困在乾德殿里,對后宮發生的事,盧佳音也了如指掌。
梁國夫人入宮的事,并沒有瞞得過她,行露還跟她傳了句話,“梁國夫人還想去瑤光殿看您呢。”
盧佳音便笑道:“倒是辜負她的美意了。”
行露便悄聲道:“說句該掌嘴的話,您沒見著才好呢!她那個人……”才要再說什么,便被甘棠呵斥道:“讓你換盞茶,哪來這么多話?”行露對盧佳音做了個苦臉,飛快的壓低聲音道,“總之您明白就好了。”才端起托盤回頭跟甘棠慪氣,“就去了,女大人!”
甘棠是管家婆里的管家婆,性子烈火一樣不容情,一向都是這群人里的標桿。
她對盧佳音道:“小孩子不懂事,貴人別往心里去。”
連盧佳音也不由繃緊了脊梁,“不打緊……”
鳳儀宮的女官們跟梁國夫人確實都不對付,這盧佳音是知道的——也是拜蕭雁娘所賜。這姑娘真心太嬌氣了,且眼高于頂。說句不客氣的,甘棠她們好歹是皇后的親信,出了鳳儀宮代表的就是皇后的臉面,誰見了她們不是客客氣氣的?蕭雁娘卻從來都不在乎。歪在榻上喝著葡萄酒接見她們,都是尋常事。身邊人勸她,她卻說:“又不是皇后阿姊親來。幾個下仆罷了,也得我以禮相待?”
梁國夫人跟她一樣的做派。也常到鳳儀宮陪皇后說話,說的全是她家女兒正經名門望族的出身,心思純白如紙不懂庭院深深人心叵測,不比某些人家,還請皇后多多照料。聽著像是托付,品著卻滿滿的高貴冷艷——養成這么不懂事沒規矩的女兒來,你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了?以為大家都跟你似的,寧肯抬舉世家的小草也不欣賞寒族的大樹啊!
尤其當年梁國夫人攛掇皇后扶持二皇子時,那話說的就更惡心人了——仿佛皇后以后就只能依靠著蕭雁娘母子過日子了。
明明有求于人,還要擺出一份施恩于人的吃相來,真再沒有更招人煩的了。
行露她們固然不喜歡周淑妃,但對周淑妃母女的觀感卻著實比這母女兩個好得多——也就是皇后擺明了不想摻和進爭寵和立嗣的事里,行露她們便也不在她跟前臧否人物罷了。
盧德音自己對蕭雁娘母女卻沒什么惡感——這兩個人固然不討人喜歡,但也只是世家貴女常見的姿態罷了。哪怕自私些也不要緊,只要別真做出什么不能見光的事,她都愿意護著。對蕭雁娘也無非是多讓著多捧著些,沒什么為難的。
如今成了盧佳音,更是連這一份操心也省下了。
不過慣常的思維還在。她能猜得出梁國夫人找她是為了什么事——必然是讓二皇子回到蕭雁娘身旁的事。
她是不想插手這件事的。蘇顯是蕭雁娘的兒子沒錯,但他也是蘇秉正的兒子。他們之間的事,輪不到她一個外人開口。何況她并不覺得蘇秉正真打算把蘇顯從蕭雁娘手里奪走,他必然還有其他的盤算。
不見梁國夫人也好。
正文 15立足(四)
入了八月,天氣便漸漸涼下來。各地秋貢到了,殿內鮮果也豐盛起來。
三皇子還不能吃這些東西,但也愛香味。放一只大橙子在他身旁,就能引誘得他翻過身來。小孩子翻身就跟小烏龜似的,手腳慢慢的擺啊擺,你輕輕扶他一下,他忽然就撲棱一下子翻過來了。翻過來時自己也要被嚇一跳,胳膊撐在床上肥嘟嘟的趴著,抻了脖子四下里看。你撥弄撥弄橙子,他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吐著泡泡睜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著。
你推給他,他手腳控制得不是那么嫻熟,卻也要伸手戳戳。摸著無害了,就上嘴啃——自然是啃不動的,頂多留一排口水。
這么傻乎乎的玩法,就能讓盧佳音和采白兩個樂此不疲的玩一整天。等小皇子睡著了,才覺得腮幫子都笑疼了。
蘇秉正閑暇時也愛逗兒子玩。
不過自從恢復了朝會,他閑暇的時候便不多。白日里更少留在寢殿。
西州刺史的人選已定下來,正是華陽的駙馬王宗芝。然而王宗芝還沒啟程赴任,西域就有了新的動向。如今相公們正在商議設置安西都護府。聽外邊的口風,是為了應對突厥人。蘇秉正當下緊要忙的便是這一件。
盧佳音對西域的局勢倒不陌生。
人被困在深宮里,心卻不能跟著狹窄起來。早些年她讀書,最愛的便是山川地理、風物人情。很多地方縱然不能親至,也該明白天下有多么的廣大。西域的書她當然也讀——因她好奇追問,蘇秉正還曾叫使臣入宮給她講解西域諸國的風俗和歷史。
當年她和蘇秉正相處,很少聊起東家長西家短。倒是蘇秉正受了哪個朝臣的氣,常跟她抱怨。偶爾談及朝局,她也不曾茫然無知——她確實不避諱朝政,也曾就涉及自身的事給蘇秉正上過諫言。只是沒什么權力欲而已。
如今有了孩子,更是全心都在孩子身上。聽說西域有事,也只在腦子里略過了一過。
反倒是采白問了一句,“不知安西都護府治所在哪里?跟西州近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