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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也該看看,如今先皇后如何,娘娘又如何。”
“還不是因為她自己沒用,難產死了!”
“娘娘!”
周明艷終于閉上了嘴,“總之這件事,阿娘就不必勸我了。誰愛養誰養,我是絕對不養的。”
“娘娘便不想養,在皇上面前也要做出慈母博愛的樣子。”高平侯夫人壓低了聲音,終于直接給女兒掛主意了,“若皇上將三皇子給娘娘養,娘娘的后位就十拿九穩了。便好吃好喝供著他,他還是個嬰兒呢,能成什么氣候,就讓大皇子受委屈了?要緊的是別讓他落到景明宮的手里。”
周明艷先還皺眉聽著,到高平侯夫人提景明宮,就嗤笑了一聲,“阿娘以為皇上就放心她了?看著吧,不會給我,也斷斷不會給王夕月。”
“娘娘何以這么篤定?”
周明艷皺著眉吐出枇杷核,罵道,“什么東西,也往毓秀宮送!”將手拍干凈了,才又輕巧的道,“誰叫她風頭這么盛?盧德音的死,皇上還不定怎么想。”
高平侯忽然倒吸了一口氣,“娘娘沒有……”
周明艷煩躁的打斷她,“阿娘!我‘有沒有’,真的要緊嗎?都在這個位子上了!”
人人都看得清,盧德音生下兒子來對誰最不利,她死了誰又最得意。
話說到這里了,高平侯夫人也不得不接受女兒倦怠的理由。確信沒更多好說的了,才收起話題,“這事還要等侯爺的說法。”又道,“要說起來,先皇后下葬有些時日了,皇上再傷心也有限了。娘娘這病差不多該好了吧?”
這是要讓周明艷打起精神準備爭斗保身了。
周明艷何嘗不明白?以前她有大皇子蘇晟傍身,懶散點也沒什么。偏生盧德音到死也要留根刺給她。如今空出了皇后位,又多了三皇子這個變數,宮中必然不能再如當初的平靜。周明艷若不爭,可就要連兒子一并,被人踩死踩殘了。
她心里有多少驕傲,就對蘇秉正有多少怨恨。對他有多少怨恨,就要有多少愛慕。愛恨交織著,有時她都想,能一刀子戳死蘇秉正,一了百了也省事。
當然,也要蘇秉正蠢到會給她這種機會。
“我就是不甘心。”臨了周明艷還是對著她阿娘,咬牙切齒的抱怨了一句,“一個快三十的老女人了,也值得他惦念……”
“情分是不同的……”高平侯夫人還是多勸了女兒一句,“何況人都沒了。娘娘嫉恨她做什么?”
不止高平侯夫人這么說,周明艷有時自己也覺得,她嫉恨盧德音干什么?比他們大了七八歲,連韶華的尾巴都要溜走了。又沒什么過人的姿色。當她還活著的時候,蘇秉正哪個月不去她屋里坐兩天,可她哪一次成功把蘇秉正留下來過夜了?眼看都小三十了,還沒個一兒半女的。
可若真說蘇秉正就不寵她,直覺又告訴周明艷,不是這么回事。
他只是不那么大張旗鼓的寵她罷了。心里還是比誰都著緊她的。
你看平日里,她多看一眼的東西,哪一次蘇秉正不是緊手快腳的立刻送到她眼前去?最漂亮的緞子,最名貴的珠寶,最時鮮的果子,最淫巧的器具,從來就只有她盧德音不要的,才可能進旁人屋里。一樣的東西,經了她的手也就變得不同。哪怕是她落下的一朵破珠花,蘇秉正不也珍而重之的好好留著?
最最過分的一回,周明艷也還記得。那次她去蘇秉正殿里,正撞見盧德音從蘇秉正殿里出來。蘇秉正端了她喝剩的茶水,默不作聲的轉了一下湊到唇邊。就那一個動作,周明艷怎么想怎么不得勁兒。現在回味起來,大約就是從那時起,盧德音就成了周明艷的一塊心病。再后來就處處看她不順眼。直到周明艷生下長子,蘇秉正即位時卻是盧德音當上了皇后。兩人立場徹底敵對起來。
從那時算起,到如今已經有五六年。周明艷真沒少給盧德音下絆子,但盧德音就跟尊大佛似的巍然不動。反而不動聲色的就扶植起王夕月來——這一招很高明,王夕月那朵嬌弱陰險的食人白蓮花,恰恰是周明艷最應付不來的。跟她對上就跟被棘條纏上似的,渾身皮肉都被鉤刮戳刺著,痛不死也要難受死。
終于令周明艷不得不忍氣吞聲的消停下來。
但這些個妃子,說到底都是伺候蘇秉正的。若蘇秉正不抬舉,盧德音再扶持,王夕月就真能蹦達起來?
周明艷也是吃了很多虧之后才明白——是蘇秉正不許她動盧德音。王夕月不是盧德音的爪牙,而是蘇秉正的棋子。蘇秉正抬舉王夕月,是想告訴后宮這些不安分的女人,別認錯形勢跟錯人。她周明艷有皇長子沒錯,可盧德音的靠山是他蘇秉正。
——她再喜歡蘇秉正又怎么樣?蘇秉正還不是幫著別人打壓她?還是盧德音那個該死的老女人。每次想到這一點,周明艷就恨得腦中嗡鳴不止。
想到盧德音已經死了,她痛快得恨不能到蘇秉正跟前去,點上炮竹大肆慶賀。
周明艷仔細考量著高平侯夫人的建議,再想想她與盧德音之間的過往,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到蘇秉正跟前去招煩比較好。
她裝得再用力,蘇秉正也會一眼看出來,她就是在幸災樂禍。
要挽回蘇秉正的心,還得從長計議。
正文 2歸來(一)
乾德殿里沒有用冰,一進門就有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先皇后下葬得早,如今還在國喪中,乾德殿的宮女們俱穿著孝服,素淡得不著半點脂粉色。一個個的都繃緊了精神,屏氣寧聲的往來著,腳步輕得跟貓似的。明明里里外外都是人,卻壓抑得覺不出人氣來。
饒是好好的人,在這樣的氣氛里也是要憋悶病了的。
盧佳音的眉心就輕輕的皺了起來。然而想到自己此刻的身份,還是知趣的垂下目光,沉默順從的跟在侍中的身后。
從側門進去,踩著線毯穿過一道窗格支棱的長廊,拐兩個彎,便進了蘇秉正的寢殿。
寢殿長闊,三進的帷帳都挽了起來,視野一通到底,便不覺得暗。最外一重帷帳前有宮娥在換茶——蘇秉正身邊得用的宮娥多是盧德音所挑選,盧佳音無須抬頭,只看身形便認了出來,是殿中掌侍女官——
“白姑姑,”侍中已低聲與她招呼,“盧婕妤到了。”
采白對盧佳音福身。目光掃到她,便不由攀援向上,待打量到她的眸子,便有片刻膠著。卻也沒流露出什么異色來,只說道:“……陛下才睡著,貴人請稍待。”便端了茶進去。
引盧佳音進來的侍中也很快告退出去。
盧佳音就在外帷等著。
——為了今日,她已經等了快一個月,并不差在這一時。
無人看著時,精神便稍有松懈。盧佳音掃了眼四周。日光透窗而入,樹影斑駁,光陰寂靜,她稍稍有些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