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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亞東最后問:“我要今晚逃呢?”
“你可以試試。”邵錦泉回答他,“舊強去深圳有什么打算,我其實都清楚。”
接到報案快子夜了,馬元正審一個十六中的高一男孩兒。沒犯大事,單就想弄包煙抽,苦于兜里沒錢,和同學(xué)商量著拿上家里的菜刀去劫了家小賣鋪。時運不濟,鋪子老板平素跟著電視練泰拳,一記十成力道的佛山窩心腳,把其中一個整得要急救。傷了的先送醫(yī),另個就銬來隊里審。馬元瞪個虎眼猛拍桌,煙灰蹦了一案面,他吼說,操,他媽的,小小年紀(jì)知道自己干得什么事嗎?男孩兒染了頭黃毛,他撇開臉說,嗐!我不是沒搶成么。馬元恨不能一槍座子杵他嘴里。男孩兒不知“法”字如何寫,轉(zhuǎn)瞬又伸頸瞇眼地討好說,警察叔叔,煙分我一根唄?分你媽。馬元順手就把煙灰缸擲出去了。馬元瞬息間恍惚。手頭案子總這么不大不小,磨耗他耐性,磨耗他對人的信心。
實習(xí)警鑿門進(jìn)審訊室,喊:“馬隊出警!周永德酒樓剛出人命了,死了兩個傷了一個,付老板的沒了。”
“姓付的!”馬元豁然起立,“怎么回事兒?!”
“槍殺,嫌犯也死了,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猜是替死鬼。”
“走!走走走!”
這年冬不期的初雪,當(dāng)晚降臨素水。
老唐這陣憂悶得很。一是他女兒上月結(jié)婚,前妻根本沒通知他,他也不惱不怨,托人弄了套小十萬的紅木家具運去女兒魏崗的新房。隔天,家具原封不動不運回飲茶亭路。安裝工人直噘嘴,叼著煙叫苦不迭說,那戶一聽是您姓唐的送來的,門都不讓我們幾個進(jìn)啊,就差拿開水潑我們啦!我們也沒招啊叔。老唐沉默,按市價付了安裝費,家具糟踐了,只能拖去了邵錦泉的庫房積灰。
二是這頭,周永德倒戈金鼎,一時間煩事鋪天。毛二買兇害了涂文命,按規(guī)矩,邵錦泉也做掉他,于是選擇祭掉柳亞東跟凌仔。老唐先是吃驚惋惜,后來惋惜又淡去:凌仔柔懦表過不說,柳亞東的驍勇剛強從來都是為別人的,利用他只能掐七寸,倘若沒有他的依托處,他永遠(yuǎn)不會忠誠,不會賣命,不會沉淪,而更傾于自毀。涂文最先明白這個道理,出于體恤的私心,想幫襯他遠(yuǎn)離是非做個普通人,未遂;邵錦泉同樣明白,只是他心硬、心狠,從不救人,只善于毀人。胡自強是老唐更沒預(yù)料到的意外。倘若讓柳亞東去殺毛二是硬碰硬,五分全身而退的勝算,不成也無傷大雅;讓胡自強去殺付文強則是險棋,無異于飛蛾撲火,成不成都是自取滅亡。結(jié)果倒說不上好賴,付文強被爆了腦袋,心腹擋第二槍搭進(jìn)去左腎,胡自強沒能打包房理抽身,頸子挨了三人七刀,血生生淌光;毛二是不銹鋼的命,愣沒死,生被柳亞東搠瞎一只眼。
老唐煲了桶花膠花菇雞,裝了厚被奶粉送去鐵路醫(yī)院,往匿著的病間走時遇上一只壯滾滾的耗子,耗子嘴里叼著塊殷紅的組織,不知哪兒偷的,它行過的地磚上次第有血滴。老唐霎時悚然,緩過后在回廊盡頭的飄窗下抽了根煙,煙飛舞朝上,找雪去了,自由著。老唐想自己明刀明槍作歹時,已經(jīng)是多少年前了?
進(jìn)病房。柳亞東重度腦震蕩,昏迷加嘔吐,醒了做頭顱CT,有淤血,胡醫(yī)生說得再觀察。算第二次躺這兒了,他包了頭正仰在床上,偏著臉,目視窗外雪景;蘭舟坐床沿,同樣曲背目視窗外。兩人一動不動,都看不清表情,都又似乎縮得很小。
病房里竟還有個富康收音機,調(diào)的不知哪個頻,男人正拍著鼓唱低緩的民謠。
“如果我們不讓時間把我們變老,那它還有事情讓自己開心,孩子能扔出石頭也容易摔在泥里,愛人停止了思念就像偉人停止了微笑。”
老唐搬了個板凳坐下。先不言,和他倆一塊看雪,不多時一句:“一年又一年。”
好似陡然地陷,蘭舟悚然地回頭。
老唐在蘭舟眼里看到了此前不曾見過的恨意。恨是個人意志,心理趨向,個體間各有不同,蘭舟的“恨”除了不期,更空泛,好似他疑惑或不忍去只恨“一件”或“一人”,而以文文莫莫的態(tài)度無限拓展他恩怨的疆域,他目光下的任何,都無道理地成為他絕望生活的注腳。強者眼里他懦弱,惡者眼里他偽善,他不加害人,他照顧了八只金鼎后巷缺胳膊少腿的野貓。既沒有罪過,也沒有做過什么自取滅亡的選擇,腳下堆積的柴火卻已近乎燒成沒有顏色溫度的炭木,人受著灼烤,那么他的恨自然不是無端的。
他站起身,呈母貓身上常見的防御與進(jìn)攻姿態(tài),母貓護(hù)崽,他護(hù)柳亞東,他已經(jīng)失去一個了。他顫動的眼睫鼻翼嘴唇乃至呼吸,無一不在說:我什么都不怕,我會殺了你。老唐無言,一時和他對峙住,話到口說不出。
柳亞東翻身,皺眉悶哼:“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