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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午給許青青燒了鍋豆腐煨魚,干看不吃,盯著她低頭吐刺小口啜湯,伸手摸了摸她頭發。她發梢已經抵肩,聽涂文說他喜歡長發,就不打算再剪了,一心想養成一匹烏黑的軟緞。
涂文肚里有個秘密,事關邵錦泉。明著都知道他金鼎邵老板柳下惠得出了名,可人非圣賢,類似于辟谷食素,不愛不性即是對人性的極大懲罰,容易反噬。所謂“色/情即是承認生活”,邵錦泉偶然也要馴順于為人的本能。
那是三年前了,邵錦泉算著了周永德道,吃席酒醉留宿紅珊瑚,碰了個臉都沒看清的;隔了一季被當事人找上門,告知他已在人間播種,來年落瓜,具體你看著辦。女人涂紅抹白,眉間有戲謔的神色,腿一翹,擺明是來談價兒。也不曉得邵錦泉是什么心情,訝然嫌惡各占比多少,有沒有詭異的欣喜。或根本就很平靜,已將生活拆分成可評估盈虧的樁樁件件,純粹覺得是自己一時失算。
談攏了,涂文名為看護實則“押解”,陪女人去了素水婦幼院。
女人在紅珊瑚謀生糊口,職業污名化,子宮也因此不知有過怎樣的周折,這一胎化血外涌后,部件兒終于徹底勞損,醫生判斷如無奇跡,應該不能再孕育生命。
整件事情秘而不宣,做得也很絕,女人在單人病間里麻藥剛醒,涂文就替她數起了該拿的錢。百張領袖捆成一摞,邵錦泉走私賬上補償她二十摞。一夜春宵渡換合緊大腿坐吃幾年,無利不起早,她又不是無辜者,按誰看這筆買賣都不賠,試問誰當雞能坐掙二十萬?涂文彼時也深以為然,于是就沒能明白她臉上的哀慟。他嚇一跳,問她:哎不是,怎么你還嫌錢少啊?說好了二十萬啊,你可別人心不足蛇吞象!
女人不說話,唇色發青,定定望著天花。她兩掌蓋住面頰,突然放聲哭泣,聲音漸次拔高為哀嚎。
這是涂文一直以來的困惑。他不是多思的人格,鮮少琢磨世情,疑慮很快拋諸腦后。
到剛才他突然明白了——女人慟自己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說句難聽話,哪怕是她。反觀自身,哪怕是自己,臨到斷子絕孫這步也惆悵踟躇得很。漢人認同三綱,愚孝的就多,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涂文多少覺得有點兒對不起他早死的爸。
他跑陽臺上抽煙,三兩口就是一根,嘬得又猛又深。許青青拾掇了碗筷,跑去從背后摟著他腰。
涂文把煙扇散,啐口痰,拉著許青青手腕回屋,“你來,還沒見過我老子吧?”
搬進麗水花園,東西從沒集中整理過,掏半天才從皮箱里翻出張灰撲撲的遺像。涂文找來兩只盛菜的瓷碟,分別擺進金桔雪梨,弄成個牌位的樣子。涂文他爸是苦大仇深臉,眉央“憂國憂民”得常年緊蹙。涂文的五官詳看和他的高度雷同,但積年累日的,他沉默時的神容愈發木然或浮謔,為人時而會有的那種動容和恇怯,他已經退化了。換言之,這是混社會的代價之一,逐漸冷心冷情,過程如同肝硬化。
涂文折了一條腿,就單膝跪地,磕了實實在在三個頭,喊了句:“爸。”下一句話就含在了嘴里,咽不下吐不出。
一如他爸活著那會,多時相處,倆人要么彼此譏諷,要么相顧無言,都只爭強好勝地怕恨的比對方少些,從沒想過平心靜氣地把關系往溫情的那頭歸攏。事到如今只能誚命數有別,天不給機會讓彼此繼續折磨下去,是快刀斬麻的好事兒。悔這詞既不能想更不該說,否則就像輸了棋,雖從迷局里解脫,但要沮喪一輩子。
涂文拽過許青青,說:“你也跪,也喊爸,我爸叫涂秀君。”
“爸。”許青青和他并肩,場景很怪很古,像武俠里的“天為鑒地為證”。
涂文吐字蹦跳,話像是咬著牙說的:“這我老婆,姓許,不是姓曹的那個,可惜你有口氣兒時候沒見著。今天才想起來給你看看,漂亮么?反正比你老婆漂亮!”
許青青攥拳捶他,又憐又愛地看著他。
“我本來想我這爛人家都不該有,沒成想老天還算憐我,給我個老婆。”涂文膝蓋硌得生疼,拉著許青青盤腿坐地板上,“老板還給我隨了房車,勉強我算是完成任務了。你說北京上海的那幫男的,那也未必有我日子快活,你兒子算混得不錯,你別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