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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牙上停著鳥,用喙啄一地瓜子的碎皮,再撲棱著飛走。蘭舟倒不用吊著胳膊了,打著石膏做點常規(guī)動作,不大動就沒事。他面朝門外愣神看著,眼一會兒就晃花了。他發(fā)茬后面凸出一枚骨節(jié)。柳亞東盯著,一手紙杯一手煙,搞得倒像他蠻滄桑。
商區(qū)有個百貨樓,貼長條的奶白瓷,嵌一碼色的藍玻璃,映著天光云影。前幾年它能算素水縣區(qū)獨一處,如今多了個宏茂商廈,也就不新鮮了。非要說個特別的——百貨樓頂層是東風電影院,78年開起來的老影院。電影如今是不新鮮,原前計劃經(jīng)濟那會兒叫一個鳳毛麟角。電影制片廠只拍不放,中影負責統(tǒng)一發(fā)行,一市一縣就那么幾份拷貝膠片,影院串片播放,跑片員蹬著自行車滿世界趕,生怕誤了放映的點兒。
一說,焦麗茹倒回憶起自己做姑娘時,“有個跑片的,騎車在我們文化宮邊上栽了個大跟頭,車也栽壞了。他蹲那兒啪嗒嗒掉眼淚,過路的呼啦圍上來,問怎么了呀小伙子,他說跑片趕不上點了,要罰工資了。一群人就幫著出主意,有的給他上鏈條,有的給他拿水,有的給他硬幣說你坐公交趕一趕,后來來了一個騎幸福250的,五大三粗的,他說你來,我騎摩托帶你走。”焦麗茹覷著眼,“有時候就覺得那會兒的人,都善得很,沒什么壞心眼子。”
誰也沒應這話,柳亞東更好險沒從鼻子里蔑笑出聲。
“我是難得來。”焦麗茹從提包里又順出根女煙,說:“請你三個看場電影吧,汽水要不要?”
你說一瞥里的印象有多深呢?可能很久。一場電影時長的呢?那就更深更深,搞不好一輩子難忘。因為這個電影,柳亞東和蘭舟都對“女人”定規(guī)的理解做了改變。女人其實不是愈艷愈好,疏淡不語的樣子,也挺美;女人也不一貫是懦弱矜持的動物,“我愛你與你無關”,用輕巧的謊言埋葬一生的牽念戀想,果決勇敢,叫人錯愕地消化不了、自慚形穢。銀幕上開篇就是蕭瑟的嚴冬,顏色也灰灰的、黯黯的,琵琶曲琮琤作響。觀眾席上人還算不少,三三兩兩簇成一小團一小團,切切察察總有交談。
本來要坐一排,結果空位置不夠,只能拆開兩兩鄰座。胡自強挨焦麗茹坐前排,柳亞東挨著蘭舟,那一排就他倆。蘭舟拿著份糖炒板栗,剛出鍋的,隔著袋子還滾燙得很;柳亞東拿的是兩瓶海碧汽水,剛從冰柜里拿出來,玻璃瓶上凝著一層水珠子。柳亞東摸黑要遞他一瓶,扭過頭,看見他用舌卷掉唇上殘余的幾粒栗子粉渣。
他的五感乍然就煥活了。
那一晚,觸感之外,蘭舟的嘴唇有一股唾液的水腥味道。柳亞東停駐在那里,見分寸地朝前抵了抵舌尖,蘭舟牙關緊得紋絲合縫,他也就放棄了,專注于嘴巴相碾,甚至青澀地輾轉了角度。持續(xù)的時間不長,柳亞東吻了他十多秒。那會兒是山風野墳,也不曉得有沒有什么孤魂野鬼看見。蘭舟比他預想的要鎮(zhèn)靜從容,沒什么顯見的動作,濕潤的眼睛沒有大幅閃躲,以目光與他答對。這么一看,反倒是柳亞東自己先懵了,他看天,看地,看空氣。他食指往嘴唇上擦,又快速一抿,喉結一滾,像把吻給一咕嚕吞進了肚子。這當然是初吻。他又抬手給了自己一嘴巴子,朝腳尖笑笑,慌亂又高興的神經(jīng)樣子,整顆心臟燃燒起來。
停了挺久,蘭舟什么都不說不問,只老氣橫秋地嘆氣,呼的一聲,摻進山野的風里。
銀幕上,齊頭簾的女學生停駐在作家徐先生的屋外,朝里探望,謹小又好奇的模樣。柳亞東伸手去掏板栗,一沒留神掉了油亮亮的一顆,咕嚕咕嚕往座兒里面滾。
浪費糧食是大罪。蘭舟費勁蹲下去撿,頭深埋進去。柳亞東憂心他捆著石膏的那只胳膊,連連小聲說“讓開我來撿”,跟著蹲下去埋頭。立錐的地方黑咕隆咚,兩個人頭挨頭,隱隱約約覺得板栗就躺那個位置,一齊伸手去摸,沒成想不是,是一團紙屑,攥住的也是對方熱滾滾的手。蘭舟往回收,柳亞東流氓行徑,抓住了就不放。前排右邊,犄角旮旯那兒圓溜溜的一個什么,八成就是板栗,柳亞東擠得微喘,一手抓著蘭舟,一手伸過去夠,掏回來東西瞇眼一瞅,果然是,可惜沾上灰了,不能吃。蘭舟蹲得膝蓋發(fā)麻,就說扔了吧,白費勁。要抬屁股坐回椅子。柳亞東低低喊他名字一聲,追索地抬起頭,又吻上他。蘭舟猝不及防,沒及時合牙關,唔了一句,被扽得墩回原位,不得不讓他舌尖伸入。
女學生長大,身量拔高,依舊瘦弱平坦。她得以進了徐先生的書房,驚嘆他滿屋珍藏,而后奉獻了自己的初夜。演到那幕,觀眾席上微微有騷動,女人羞怯地低笑,男人朝女人挑眉,給暗示性的低語,或直接就在對方臉上來一口,換一頓雨點粉拳。
胡自強不好意思這么直截了當?shù)卣坝^女人身體,轉開頭沒看。焦麗茹故意拿手往他眼睛上遮;這一旁,柳亞東更有目的地親吻著蘭舟。動作更精準、用力,到蘭舟驚詫,朝后掙動。
柳亞東手扶著他后頸子,緊跟著朝前挪,吮他嘴里的水意,咂出一股海碧汽水的甘甜。他動作還是既生疏又愚蠢,或者說魯直無章法。蘭舟從最開始的招架服從,到被激起了自尊心,也不甘,也不服,也昂起下巴朝前頂。漸漸的,兩人熱情的失序起來,說不上誰煽動了誰,誰感染了誰。兩人蹲得更深,幾乎是坐在地上,用力地纏繞唇舌。銀幕上一場癡戀,誰也不察覺到他倆正窩藏一起。
柳亞東后來知道他們看的電影叫《一個陌生女的來信》。
晚上花籃排布,紅毯長又長,幾乎要鋪到對街;金鼎門頭依然明晃晃的,下頭客來客往,男人一水兒西裝。
這會兒才發(fā)現(xiàn)西裝是男人的一道溝坎,有的人穿就怎么都合適,有的人穿,評一句古怪都叫給臉。邵錦泉不用說,西裝就是他第二層皮,是他最淺顯的偽裝,配上他今兒一絲不亂的發(fā)型,與其講他是個吃血飯的黑社會,不如說他是個知書達理的學究。胡自強的“風姿”倒是真沒想到,他骨架頗大,個頭很高,軀干撐滿西裝留不出余地,人非常之硬朗,雉澀也與之褪去一半??上г谌币稽c男人的從容。
柳亞東精健,燒完成了勁瘦。他利索的短頭發(fā),天生的一張兇臉,神情又慣性冷漠,西裝一旦樣式簡潔裁剪合身,文配武,就顯得蠻有味道。他胳膊大腿緊繃繃地撐在衣管里,兩肩平闊,西裝布料是墨一般的黑色,夜晚霓虹下,一身細節(jié)統(tǒng)統(tǒng)淹沒,整個兒人都是沉頓的、潦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那么設計,他西裝上衣有時裝感,略帶收身,從后朝前看,柳亞東腰際是兩道微攏的線,旖旎有味道,柔韌不削薄,有性的暗示,時髦話說,叫瞅著性感。